翌日。
    周培方回府的时候,便听见身边的江喜说——
    夫人回来了。
    周培方听见江喜的称呼,步子微微一顿,又是冷笑了一声。
    “她还敢回来?”
    前些时日跟她好声好气地说了。
    叫她办完了小宝的户籍,便辞了工带小宝去別院住著。
    甚至他都大发慈悲,也不怕避讳,亲自带著小宝去了官府。
    原以为郑时芙安安分分跟在他的身边。
    是懂得收敛了几分脾气,终於辞了工打算回家了。
    谁知办完了户籍,转头又不见了人影。
    拋下了小宝,叫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待著。
    她以为这周府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界吗?
    周培方想到这里,心中便是是燃了熊熊的火。
    觉得就算和离,就算是王爷对她们母女赶尽杀绝。
    也全然是她郑时芙不知死活。
    活该!
    他便只袖手旁观,不愿再管。
    等当周培方急匆匆走到了偏院。
    站在廊下,便瞧见了屋里的女人。
    此刻屋內燃著炭。
    时芙只穿一件藕荷色的薄棉褙子,坐在床榻边。
    她乌黑的云鬢簪著一根银簪,低低垂著头,堪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指尖柔软的逗弄怀里的小宝。
    隨著她的动作,碧玉的耳鐺在雪色的腮边轻轻摇晃。
    暖融融的天光落下来,笼著她柔和的侧脸,勾勒出她温柔的眉目。
    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尊慈目的观音像。
    怀里的小宝不知突然做出了什么举动。
    竟逗得女人笑了起来。
    笑声轻快漾开。
    她肩头隨著笑意轻轻颤动,两颊的耳鐺跟著来回轻晃。
    周培方站在廊下静静的看著,只觉得心中也跟著发起了痒。
    自从入了京,已经许久许久未听时芙这样真心实意的笑过了。
    可殿下的手段雷霆。
    从前连挡了他路的贡生,都能隨意杀死,如今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奴婢?
    只怕她离开了自己,便要无家可归。
    带著那么小的小宝,是死路一条了。
    眼前无知的小妇人,儼然不知道即將面对她的到底是怎样的苦难。
    此刻才无忧无虑,笑得这样开怀。
    想到这里,周培方的心忽然又是软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跨过门槛。
    女人轻快的笑声骤然停了。
    时芙紧紧揽过小宝,又是很快的站起身。
    她紧紧抿著唇,轻抬起眼眸,望向了周培方的眼睛。
    女人什么话都没说,就好似在等待著什么。
    对上时芙那双沉静的杏眼,周培方的喉结滚了滚。
    良久的静默后。
    他忽然撇开了视线,然后一字一句开口:“郑时芙,我们和离吧。”
    话音落地。
    眼前的女人没有动。
    她还是维持著抱著小宝的姿势。
    只是指尖轻轻的颤抖了起来。
    周培方以为她是被自己的话嚇傻了。
    於是又是急忙安抚道:“不过不是真的和离,是假和离!”
    “时芙,我心中一直是有你的。”
    周培方上前一步,离得时芙更近了。
    他伸出双手想要揽住时芙的肩膀:“只要你求我,我们和离后,我便为你安排假死,然后把你安排到隱蔽的小院住著。”
    他的声音是越发轻柔了,低低的就像是在安抚。
    “以后你就不是郑时芙,也没人能再欺负你。当著外人的面,你便是照顾小宝的奶娘。”
    时芙陡然收紧了下頜,不可置信地听著周培方的话。
    假死?连个身份都没有。
    不能堂堂正正做人,也再也不能去做工。
    怕是连青楼的妓子也是不如,只能依靠周培方活著。
    一辈子活在黑暗里。
    这与要她死有什么区別?
    时芙缓慢收紧了指尖,那双瞪圆的杏眼里含著无尽的怒意。
    她知道周培方急功近利,但是没想到他已经到了畜生不如的地步。
    时芙骤然抬头,又是冷笑了一声:“周培方,你看看你现在不择手段的样子,是和丧家之犬有什么区別?”
    女人的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就这样的砸了下来,恰好便戳中了文人的脊梁骨。
    简直叫周培方气的浑身抖了起来。
    怒意便直接往胸膛上涌。
    “你这个无知妇人!你是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利害关係!也不知道殿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殿下为了郡主,逼我与你和离!我苦苦哀求,他却不为所动!”
    “从前他可是杀害儒生,下一个他杀害的便是你!”
    若不是时芙亲眼见著,他在郡主跟前那副表忠心的諂媚样子。
    只怕此刻还真是信了周培方悲慟不已的神情。
    心中翻涌著难言的厌恶,时芙已经全然不愿和他多说。
    她揽紧了怀里的小宝,避开了周培方的触碰。
    只听女人的声音——
    “和离吧!明日你下朝后便去官府和离!”
    周培方不可置信地看她:“郑时芙?与我和离后还有谁会要你?”
    他以为她会惊慌失措、会苦苦哀求。
    所以才早早地想好了她与小宝的去处。
    却不想她还是这副不知死活的样子。
    周培方简直是气笑了。
    感受著怀抱的温软,时芙缓慢地闭上了眼眸。
    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便含著隱隱的水光。
    她一字一句地对周培方说。
    “周培方,我不要谁要我,我只是想堂堂正正做人。”
    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又好似带著雷霆万钧。
    “你攀附旁人,软著骨头、卑躬屈膝,可我骨头硬!我不需要攀附你而苟活,小宝也不需要你这样的爹爹!”
    周培方不可置信地听著,太阳穴青筋突突地跳著。
    他从未想到,指著他脊梁骨骂的,竟是一个不通诗书的乡野村妇。
    他咬紧牙关,警告她。
    “郑时芙,和离之后你会后悔的。”
    从古至今,离了丈夫的女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郑时芙很快便要为她这无用的自尊付出代价。
    周培方想到这里,掀了眼皮,死死地凝著时芙眼睛:“离开了我,你无处可去。”
    “你以为你在外头做工的主子,能是什么好人吗?他能护住你吗?”
    “让你一个妇人日日来来去去,穿金戴银?还教你读书?”
    他说著,又是气得口不择言了起来:“我是男人,自然知晓天下男人都虎狼似乎的图谋你这具身子!”
    “你求我,你若是此刻求我!我便还能答应护住你的性命!”
    时芙低头捂住了小宝的耳朵。
    她觉得周培方简直可笑。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殿下霽月风光,如何会是这样的人?
    可时芙不愿再与他多说,只是紧紧抱著怀中的小宝。
    一步步便从这偏僻的院落里走了出去。
    “周大人,明日我在官府等你。”
    女人的声音轻轻落地。
    又缓慢消失在寒风里。
    时芙一步步往外走著。
    一步步。
    將周培方、將偌大的周府,將她从前所有的过往都拋之脑后。
    她什么都没拿走,也什么都不要了。
    孑然一身。
    风吹过她藕色的衣衫,她怀里紧紧抱著小宝。
    绣著海棠的裙摆飘扬。
    周培方站在原地,死死盯著郑时芙离去的背影。
    身边的江喜慌乱的想要上前阻拦。
    周培方双手紧握成拳,深吸一口气,却將江喜挥退。
    “不必留,便叫她带著小宝走!”
    事到如今,郑时芙还觉得他会顾念旧情,捨不得和离吗?
    明日他定是要去的!
    周培方清晰地知晓——
    等郑时芙和离后,便能知晓事情的严重性了。
    她一个女人,带著孩子如何做工?
    殿下手段雷霆,毫不留情,为了郡主的声誉,是一定会將她赶尽杀绝的。
    到那个时候。
    郑时芙便会回来。
    苦苦哀求。
    换了身份去当他的外室!
    到那个时候,她便再也没有今日的底气了。
    周培方胸膛起伏著,眼眸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