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已入深秋,连带著灵兽阁的空气也染上了几分萧瑟。
    这一日午后,天色灰濛濛的,似有山雨欲来。
    池边的草木不復夏日青翠,泛起了枯黄。
    风过时,带下几片落叶,飘落在铁背龟池清澈的水面上,被尽职的王樵及时捞起。
    张寿刚在执事堂核验完这一月的帐目,袍角沾了些许深秋的凉意。
    核验完毕,他步入执事堂偏殿,几名低阶管事正围著一壶粗茶低声交谈。
    见他进来,说话的声音顿了顿,隨即一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略带几分唏嘘地开口道。
    “张管事,你可还记得前些时日闹得沸沸扬扬的苦藤会?”
    张寿正欲拿起一份帐簿,闻言手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
    “略有耳闻。怎么了?”
    那管事咂咂嘴,压低了声音。
    “这苦藤会彻底散了,听说就这几天的事,里面那批骨干,散的散,走的走,没几个还在宗里头了。”
    旁边另一人接口,语气带著几分事不关己的淡漠。
    “何止是散?领头那个叫柳红的,据说勾结其他门派,修为被废,逐出山门了!执法堂那边下的令,一点情面都没留。”
    “还有那个挺跳脱的小子,叫陈小树的。”
    最先开口的管事回忆著。
    “好像……听说矿脉那边初期开採辛苦,需要人手,自愿报名去了矿上做长期役工了?也算是条出路吧,总比待在杂役院没盼头强。”
    “唉,说是自愿,谁知道呢……”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矿脉苦寒,灵气稀薄杂芜,常年待在那里对低阶弟子修为损害极大,与发配无异。
    眾人又低声议论了几句,无非是感嘆修仙艰难,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隨后便將话题转向了其他琐事。
    苦藤会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湖中的一粒小石子。
    泛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后,便彻底沉入了杂役院日復一日的琐碎波涛之下,再无人真正关心。
    张寿拿起帐簿,面色平静地走到一旁坐下,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似乎全然沉浸其中。
    唯有他自己知道,那片刻间,心头掠过的是怎样一番惊澜。
    柳红……那个曾经明艷张扬,试图在杂役院这潭死水里搅动风云的女子,最终落得个修为尽废、逐出山门的下场。
    他仿佛又看当初柳红邀请他加入苦藤会,她谈及未来时眼中闪烁的光彩,虽有算计,却也不乏一丝改变命运的渴望。
    如今,那光彩想必已彻底熄灭了。
    修仙路上,一步行差踏错,便是如此万劫不復。
    还有陈小树……那个眼神清澈,带著初入宗门时的懵懂与热切,坚信抱团取暖能改变命运的少年。
    自愿去矿脉,张寿心中唯有默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矿脉乃是周显与血煞门爭夺的焦点,即便如今归属玄水宗,初期驻扎也绝非善地。
    灵砂劣质,环境恶劣,更有地底妖兽潜藏之忧。
    其中危险重重,但於他已经不多的寿元,也不那么重要了。
    他那满腔的热血与希望,终究被现实的冰水浇得彻底。
    道基也已经被损毁在噬髓丸的霸道之下,如今不过是觅一处苟延残喘之所。
    苦藤会,这个曾经试图在杂役弟子中凝聚一丝力量的组织,便这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那些曾经加入其中的弟子,或如柳红般成为弃子,或如陈小树般前途暗淡。
    或散落四方,继续著他们默默无闻、艰难求存的仙路。
    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终於落了下来,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清冷的声响。
    雨水顺著屋檐滴落,连成一道道水线,將窗外的世界晕染得一片模糊。
    偏厅內,炉火微微摇曳,驱不散渐渐侵入的寒意。
    张寿的心绪,也如同这天气一般,蒙上了一层湿冷的沉鬱。
    他起身踏入雨中,回到了属於自己的那间石屋。
    ……
    关上门,外界的雨声和杂音被隔绝了大半。
    屋內,符纸与硃砂的气息淡淡縈绕,令人心安。
    他缓步走到窗边,看著雨丝中的铁背龟池,池面被雨点敲打出无数细密的涟漪,那些平日里悠閒的铁背龟,也大多沉入了池底。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著,良久未动。
    修仙之路,果真如此残酷无情。
    人人皆道长生久视,逍遥物外。
    可这长生的背后,却是步步荆棘,处处陷阱。
    资源、功法、机缘、背景……每一样都可能成为压垮求道者的巨石。
    如柳红,资质或许比他那五系偽灵根稍强,却因缺乏资源与指引,急於求成,不惜鋌而走险,最终道毁人亡。
    如陈小树,心性未必不好,却因懵懂无知,轻易信人,被捲入大势漩涡,白白耗尽了最初的那点热忱与希望。
    自己呢?
    若非身负龟寿同契,拥有了远超常人的寿元作为底气,此刻恐怕依旧在铁鳞兽池中挣扎,为了十粒灵砂奔波劳碌。
    甚至可能如陈小树一般,被苦藤会的表象所迷惑,捲入那场风波,结局难料。
    若非始终秉持谨慎,第一时间隱藏秘密,拒绝柳红的拉拢,並在危机降临前果断向周显坦白依附。
    恐怕如今被废去修为、逐出宗门的,就不止柳红一人了。
    即便是现在,看似坐稳了管事之位,每月有稳定俸禄,得了周显的赏赐,甚至关係似乎更近了一步。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自身有价值的基础上。
    周显能赐下破障丹,自然也能隨时收回一切。
    若他失去价值,今日之柳红,何尝不是明日之张寿?
    依附强者,不过是权宜之计。
    周显自身亦需在宗门大势中挣扎求存,寻求其兄周岳的庇护。
    雨渐渐小了,天色依旧阴沉。
    张寿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丝因苦藤会结局而產生的唏嘘与寒意,渐渐被一种沉静坚定的所取代。
    感慨无用,怜悯无力。
    修仙界的规则便是如此,弱肉强食,適者生存。
    个人的唏嘘,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能做的,唯有守住本心,步步为营。
    长生之路,本就是独行道。
    旁人或许是曇一现,或许是流星过隙,而他,拥有的是时间。
    不必羡慕天骄修行一日千里,不必畏惧强权一时遮天蔽日。
    只需如同小墨,沉心静气,藏於水下,默默积累。
    任凭水面波澜起伏,我自岿然不动,徐徐图之。
    將每一份资源,都丝毫不浪费地转化为修为与实力。
    將每一次危机,都冷静剖析,化为谨慎行事的经验。
    不爭一时之短长,不图一时之虚名。
    终有一日,链气四层、筑基、乃至更高境界……都会在水滴石穿的积累中达成。
    待到寿元绵长,实力足够之时,方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笑看云捲云舒。
    想到此处,张寿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於平静。
    他转身离开窗边,走到书桌前,那本帐簿被轻轻放下。
    他研墨、铺符纸,取出一支崭新的青竹符笔。
    笔尖蘸饱了殷红的硃砂血灵墨,凝神静气。
    体內《玄水养元诀》缓缓运转,灵力透过笔尖,细致而稳定地勾勒起熟悉的符纹。
    屋外秋雨渐歇,唯有偶尔从屋檐滴落的水声,清脆寂寥。
    屋內,青年管事腰背挺直,神情专注。
    只有符笔划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以及周身那沉静如水、坚韧如磐的气息,缓缓流淌。
    前路漫长,暗流依旧。
    但道心既定,便只需前行。
    於这秋雨萧瑟之中,於这宗门底层之地,他再次將心神沉浸於符道与修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