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东北经营了几十年,军阀间的关係盘根错节,上到各省督军,下到地方豪强,没人不卖他三分面子。
    一个电话打出去,半个国家的军阀都替他当说客,光这些督军手里的兵,加起来不下百万。
    这就是江林的手段。不派兵,不发最后通牒,不用正式的外交手段!
    他只动用了那张关係网,让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挨个来敲打。
    这叫软刀子杀人,你不放人?行,你看著办,半个国家的大军阀全站在江林那一边,你掂量掂量。
    王九金靠在太师椅上,眼睛闭著,脑子在飞快地转。
    丫鬟进来换茶,看见他闭著眼以为他睡了,轻手轻脚换了茶又退出去,他没睡,他在等。
    等什么?他也不知道,也许在等一个让他不用妥协的办法,也许在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来说一句不一样的话。
    天色渐渐暗下来。
    王府里的灯亮了,长街上的人声渐渐稀了,只有巡夜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著,从街口传到街尾。
    就在这时,电话铃又响了。
    王九金睁开眼,拿起话筒。
    “大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喘,像是跑著过来接的,嗓门又大又亮,带著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热情,热得发烫。
    吴金丰打来的!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吴金丰的语气亲热得像是分开多年的兄弟重逢,“大哥,我今天打电话来不为別的,也是为江天乐那事——”
    王九金眉头皱了起来:“你也来做说客,劝我放人?”
    吴金丰听出了王九金语气里的不快,连忙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大哥,你先別急,听我说完,我跟那些老傢伙不一样!他们一个个打著为你好的旗號,骨子里全是替江林当说客,我是真心替你著想!你想啊,你要杀江天乐,可以背地里杀嘛!”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却快了几分:“假装放人,等他一出阳城,找几个手脚利索的在半路上弄死他,神不知鬼不觉。”
    “到时候江林就算怀疑到你头上,也没证据,赖不著你,多好!何必现在硬碰硬,把自己搭进去?”
    王九金握著话筒,没有马上回答。
    吴金丰又补了一句:“大哥,你说呢?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我考虑一下。”王九金道。
    吴金丰似乎对他这句“考虑一下”不太满意,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又热了起来,比刚才更热,热得发烫。
    “大哥,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如果!”吴金丰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我说如果,江林真敢出兵攻阳城,我吴金丰十万大军必来帮你!咱兄弟联手,不怕他江林!”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隔著电话线都能听出那股子义薄云天的豪气,王九金握著话筒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个呼吸。
    这段日子以来,电话接了一个又一个,全是劝他放人的。
    省督军、掛省督军、河东的、淮北的、西南的,个个都站在江林那边,吴金丰是第一个!第一个说要帮他的人。
    “好兄弟,谢谢你。”他的声音缓了下来,语气里有三分感动。
    “咳咳咳……大哥,你跟我客气什么!咱俩谁跟谁!你考虑考虑我说的那个主意,別硬来。”
    电话掛了!
    王九金靠在太师椅里,闭上了眼睛。
    桌上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钟摆来回晃著,把时间一秒钟一秒钟地裁过去。
    院子里的蛐蛐叫得正欢,夜风一阵一阵地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纸张哗啦啦响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他坐了大半夜!
    第二天一早,王九金出来了!
    他的眼睛里头有血丝,一夜没睡,可目光清亮得很,像是想通了什么事。
    “传我的话。”他的声音平平淡淡,“江天乐,放了。”
    陈小刀站在旁边,足足愣了三四秒:“师傅,您说……放了?”
    “放了。”王九金没有重复第三遍,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消息从王府传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全城。
    阳城顿时炸了锅!
    是真的炸了,不是夸张。前天王司令还是安境护民的大英雄,今天就变成了欺软怕硬的缩头乌龟,翻脸比翻书还快。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列位客官,今天咱们不讲王司令惩凶了,今天讲一段!虎头蛇尾!”
    茶客们哄堂大笑,有人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我就说嘛!一个土司令,还真敢跟江大帅碰?到头来还是怂了!”
    “妈的,害老子白感动了!”
    “什么不畏强权,什么安境护民,放他娘的狗臭屁!”
    “都是做戏,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前两天还收人家学生的锦旗呢,脸不红吗?我呸!”
    骂什么话的都有,从街头骂到巷尾,从茶楼骂到菜市。
    前两天还在歌功颂德的人,脸像被人翻书一样翻了过去。
    没人去想王九金为什么放人,没人去想二十万大军压境是什么概念,更没人去想那些督军们打来的电话加起来的分量有多重。
    他们只看到了结果,结果是放了江天乐。
    这就够了!
    就在这时,王府的电话铃响了。
    王九金接起电话。
    “王大哥。”
    是林依人的声音,那天声音清脆得像三月的画眉鸟,现在这个声音冷冷的,硬硬的,带著一种被欺骗之后的愤怒和失望。
    “王大哥,我看报纸了,你要放了江天乐。”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压抑著什么。
    “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对得起那天在街上给你磕头的老百姓吗?对得起那五条人命吗?”
    她一口气把话全倒了出来,声音越说越大,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嗓子都劈了。
    “王大哥,你太让我寒心了。”
    电话啪地掛了!
    王九金放下话筒,里面的忙音嘟嘟嘟地响。
    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没有解释,没有回拨,甚至连一口气都没有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白天的喧囂和骂声被夜色吞没了,街上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关了门,长街上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照著空荡荡的青石板路。
    王府后堂的书房里还亮著灯,窗帘拉上了,门关了。王九金一个人坐在里面。
    他走到墙角,从一口老樟木箱子里翻出来一样东西,用布包著的,落了一层薄灰。
    他把布揭开,里面是一把菜刀,这把菜刀还是他厨房里的那把!
    王九金在桌边坐下来,拿了一块磨刀石,蘸了水,开始磨刀。
    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又细又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英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池深不见底的潭水,表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他磨了很长时间,磨到刀刃亮得能照出人影,磨到刀身在灯光下泛起一层薄薄的寒光。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刀刃上,闪了一下,又归於黑暗。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放著的另一样东西。
    一个面具!
    一个熊猫面具!
    黑眼圈圆圆的,鼻头黑亮亮的,两只耳朵竖著,表情憨態可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