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十一月的深夜,楼道里的气温逼近冰点,冷风顺著没关严实的排气窗缝隙“呼呼”地往里灌。
    大雷將那件厚重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分外严实地裹在宋铁瑟瑟发抖的身上,隨后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贴著宋铁的身侧,在冰冷刺骨的瓷砖地面上盘腿坐了下来。
    他那宽阔厚实的肩膀,犹如一堵挡风的墙,將楼道里最凛冽的寒气硬生生地替宋铁挡去了一大半。
    宋铁呆呆地看著披在自己身上的羽绒服,又转过头,看著大雷那张在昏暗感应灯下显得分外冷峻的侧脸。大雷左边脸颊上的那个巴掌印依然清晰可见,在微弱的光线下透著一丝令人揪心的红肿。
    “你来干什么……”宋铁的嗓音沙哑得仿佛吞了一把粗砂,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我都把事情搞成这样了,你还来找我干什么?寒哥不是让你回宿舍待著吗?”
    大雷转过头,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著他,眼底没有丝毫的抱怨,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寒哥是让我別往阿姨的枪口上撞,但他没让我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冰天雪地里挨冻。”大雷用完好的左手打开了带来的那个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生薑红糖味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喝点。我刚在食堂后厨熬的,驱寒。”大雷將保温杯递到宋铁的唇边。
    宋铁没有接。他死死地盯著大雷脸上的那个巴掌印,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往下掉。他猛地抬起手,想要去碰一碰那个伤痕,却在指尖即將触碰到的瞬间,分外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对不起……雷子,对不起……”宋铁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我妈打你,我竟然连拦都没拦住……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我不仅搞砸了相亲,还把你拖进了这个烂摊子里……”
    大雷看著面前哭得缩成一团的男人,心口仿佛被人用钝刀子狠狠地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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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保温杯,分外果断地伸出左臂,一把將宋铁连人带羽绒服一起揽进自己的怀里。他把下巴抵在宋铁的发顶上,任由宋铁的眼泪浸湿自己单薄的运动外套。
    “铁哥,看著我。”大雷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安定感。
    宋铁泪眼朦朧地抬起头。
    “这巴掌,是我该挨的。我作为一个大男人,把人家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给拐跑了,阿姨打我一巴掌,那是轻的。”大雷用粗糙的拇指分外轻柔地抹去宋铁脸颊上的泪水,眼神里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只要阿姨能消气,別说一巴掌,就算她拿扫帚把我打出去,我也心甘情愿。”
    大雷顿了顿,目光分外专注地锁死在宋铁的眼睛里。
    “你不是废物。你在阿姨面前挡在我身前的那一刻,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勇敢的南城爷们。铁哥,有你护著我那一下,我挨多少打都值了。”
    这番毫不掩饰的直白剖白,犹如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流遍了宋铁四肢百骸,將他心底那些因为恐惧和愧疚而凝结的坚冰,一点一点地融化。
    宋铁吸了吸鼻子,伸出双手,分外用力地回抱住大雷劲瘦的腰身。在这个冰冷的楼道里,在这个几乎所有门都对他们紧闭的深夜,他们只能像两只受伤的野兽一样,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
    “喝汤。再不喝就凉了。”大雷重新端起保温杯。
    宋铁这次没有拒绝,他凑过去,就著大雷的手,“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杯薑汤。辛辣滚烫的液体顺著喉管流进胃里,终於驱散了几分深入骨髓的寒意。
    两人就这样並肩靠在防盗门外的墙壁上。
    一墙之隔的门內。
    宋母並没有睡。她穿著睡衣,犹如一尊雕塑般站在玄关处,后背死死地贴著冰冷的防盗门板。
    老旧公寓的隔音效果並不算太好。走廊里大雷和宋铁的对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依然断断续续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当听到儿子那压抑的哭声,以及那个叫大雷的男人分外坚定且毫不推卸责任的承诺时,宋母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泪顺著眼角无声地滑落。
    她怎么可能不心疼自己的儿子?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指望。
    可是,一想到宋铁要走上一条被世俗戳脊梁骨的不归路,宋母的心就像是被人放在油锅里反覆煎熬。她害怕啊!她害怕自己百年之后,儿子老了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她更害怕儿子在外面受了委屈,连个正常的家庭可以回都没有。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宋母顺著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痛苦地揪著自己的头髮,在黑暗中发出分外绝望的呢喃。
    她知道儿子在门外挨冻,好几次,她的手都已经握住了门把手,想要打开那扇门。可是,只要一想到门外还有那个“罪魁祸首”,她心底的那股执拗和愤怒就再次占据了上风。
    “不行……我绝对不能鬆口。这事关铁子一辈子的幸福,长痛不如短痛,我就是当个恶人,也得把这根歪苗给掰正过来!”
    宋母咬紧牙关,分外狠心地鬆开了门把手,转身步履蹣跚地走回了臥室。
    漫长的一夜,就在这隔著一扇铁门的无声拉锯中,缓慢而备受煎熬地度过了。
    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楼道的窗户照射进来时。
    大雷微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他低头看去,宋铁已经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著了。
    但大雷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宋铁的呼吸分外粗重,喷洒在他脖颈上的气流滚烫得嚇人。大雷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伸出左手,摸了摸宋铁的额头。
    触手所及,一片滚烫!
    在零度左右的楼道里冻了整整一夜,加上情绪的剧烈大起大落,宋铁这副凡胎肉体终究还是扛不住,彻底发起了高烧。
    “铁哥!铁哥你醒醒!”大雷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分外焦急地拍了拍宋铁的脸颊。
    宋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神完全无法聚焦,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层白皮。他本能地往大雷那个温暖的热源怀里缩了缩,发出一声分外虚弱的呢喃:“妈……別赶我走……我好冷……”
    听著这句烧糊涂了的囈语,大雷的眼底闪过一丝分外浓重的心疼与戾气。
    他不能再让宋铁在这个冰窖一样的楼道里待下去了。
    大雷分外果断地站起身,用完好的左手一把將烧得浑身软绵绵的宋铁打横抱了起来,用宽大的羽绒服將他裹得严严实实,毫不犹豫地转身朝著电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