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冬天,乾冷得仿佛连空气都能割破人的皮肤。
    在宋铁四处托关係、甚至动用了星耀体育的官方医疗通道后,终於在三天后,掛到了帝都协和医院骨科与运动康復领域最顶尖专家的专家號。
    这三天里,大雷的右臂一直用吊带固定著。他表现得分外平静,依然会用左手帮著收拾屋子,甚至还会用平板电脑看星耀篮球队的比赛录像,在战术板上勾勾画画,仿佛那个被下达了“可能提前退役”诊断书的人根本不是他。
    但他越是这样平静,宋铁的心里就越是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喘不过气来。
    协和医院的专家诊室外,走廊里挤满了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病患。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来苏水味,混杂著压抑的嘆息声,让人感到一种无法逃避的窒息感。
    宋铁拿著掛號单,坐在大雷身边的蓝色塑料椅上。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著,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大雷转过头,看著宋铁那紧张得发白的脸色,分外自然地伸出左手,將宋铁那双冰冷的手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铁哥,別紧张。”大雷的声音低沉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害怕打针的小孩,“只是复诊而已。就算结果不好,我也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你闭嘴!不许说丧气话!”宋铁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反握住大雷的手,眼眶泛红,“专家肯定有办法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只要做个微创手术,肯定能恢復如初!”
    大雷看著他那副自欺欺人的倔强模样,没有反驳,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
    “一百三十七號,雷霆!请到三號诊室就诊!”广播里传来了叫號声。
    宋铁猛地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大口气,扶著大雷走进了诊室。
    办公桌后,一位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的老专家,正將大雷在星耀內部拍的核磁共振片子插在观片灯上。他推了推眼镜,眉头渐渐皱成了一个“川”字。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宋铁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地盯著老专家的嘴唇。
    足足过了五分钟,老专家才关掉观片灯,转过身看著大雷。
    “你是职业篮球运动员?”老专家问道。
    “是,司职中锋。”大雷平静地回答。
    老专家嘆了口气,指著电脑屏幕上的影像数据,语气分外严厉且沉重:“小伙子,你这伤是怎么搞的?这是遭受了极其猛烈的钝器撞击,不仅导致了右肩肩袖的深度撕裂,最麻烦的是,碎裂的骨茬压迫到了臂丛神经。这种伤,在职业运动员里是极其致命的。”
    宋铁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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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那能做手术吗?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治好他!”宋铁猛地扑到办公桌前,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手术必须儘快做,否则神经坏死就彻底废了。”老专家看了宋铁一眼,“但是,我必须跟你们交个底。手术的主要目的是恢復他的正常生活自理能力。至於重返高强度的职业篮球赛场……”
    老专家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下了最终的宣判。
    “概率不到百分之十。中锋需要极其频繁的內线身体对抗和抢篮板,他这只右臂,即便手术再成功、康復再完美,也无法再承受那种级別的爆发力和碰撞了。如果强行上场,后果就是习惯性脱臼,甚至是永久性残疾。”
    这句话,犹如一记绝杀,將宋铁心底最后的一丝幻想彻底砸得粉碎。
    不到百分之十的概率。对於一个视篮球为生命的职业运动员来说,这跟直接宣判死刑有什么区別?
    “我明白了。谢谢您,医生。请帮我儘快安排手术吧。”
    相比於宋铁的崩溃,大雷的反应却出奇的平静。他甚至还微微鞠了一躬,分外冷静地和医生確认了术前检查的流程,仿佛在谈论別人的病情一样。
    从诊室出来,一直到走进协和医院阴冷的地下车库。
    两人都没有说话。
    宋铁走在前面,脚步虚浮,仿佛整个人被抽乾了灵魂。他走到悍马车前,拉开驾驶室的门,却连插钥匙的力气都没有。
    “砰!”
    宋铁突然一拳狠狠地砸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双手死死地握著方向盘,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压抑的哭声在封闭的车厢里迴荡,带著无尽的绝望和自责。
    “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护著我,你现在还在训练馆里打对抗赛,你明明还有机会去打国家队的选拔赛!”宋铁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副驾驶上,大雷静静地看著他。
    直到宋铁哭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大雷才解开安全带,探过身子,用完好的左手一把將宋铁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铁哥,看著我。”大雷的声音依然低沉,但却透著一股压抑到了极点的隱忍。
    宋铁泪眼朦朧地抬起头。
    “我不后悔。”大雷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就算医生今天告诉我,我的这只手要截肢,我依然不后悔。”
    “你特么能不能別装了!”
    宋铁突然猛地推开大雷,红著眼睛冲他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以为你这样云淡风轻我就能好受点吗!你多热爱篮球我不知道吗!你每天晚上在宿舍里看录像看到凌晨,你连做梦都在喊战术!现在你告诉我你的梦想碎了,你却在这跟我装作若无其事!大雷,你也是个人啊!你能不能別把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咽下去!”
    这番毫不留情的撕扯,终於击碎了大雷那层坚硬的鎧甲。
    大雷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死死地盯著宋铁,眼眶一点一点地变红,直到布满骇人的红血丝。
    突然,这个身高近两米、犹如铁塔一般的硬汉,猛地低下头,將脸深深地埋进了宋铁的颈窝里。
    “我怕……”
    大雷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著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终於在这一刻,分外真实地暴露在了他最爱的人面前。
    “铁哥,我怕。我不是怕打不了球,我怕我变成一个废人,我怕我以后连抱紧你的力气都没有,我怕你妈觉得我是个累赘,逼你离开我……”
    几滴滚烫的液体,顺著大雷的眼角滑落,砸在宋铁的脖颈上,烫得宋铁浑身一颤。
    原来,这头南城的倔驴,根本不是不怕。他只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將恐惧和绝望死死地锁在心底,只为了能在宋铁面前,撑起一片不会坍塌的天。
    “你个大傻逼……”
    宋铁心疼得无以復加,他伸出双手,分外用力地回抱住这个正在颤抖的巨熊,手掌轻轻地抚摸著他坚硬的短髮。
    “你就算两只手都废了,老子也养你一辈子。我妈要是敢嫌弃你,我就带著你私奔,回南城去摆夜市。大雷,你听好了,这辈子,除了丧偶,没有分手。”
    在这个阴冷昏暗的地下车库里,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绝望午后。他们终於卸下了所有的偽装和防备,將最血淋淋的软肋交给了彼此,也在这片废墟中,汲取到了足以对抗整个世界的疯狂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