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的门没严实关著,从里面往外看,能看到外面渐渐暗下。
    康斯坦丝把膝盖上李的衣服叠好,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毛线,继续织自己快织完的两双中筒袜和手套。
    这是她准备给他的礼物。
    直到快把它们织完,她揉了揉胳膊,才將毛线收回到裙子的口袋里。
    她才听到一个熟悉的脚步从门外传来。
    抬起头,她的未婚夫正拉开门,好好关紧后走了进来。
    午饭之前少女问对方那个问题后,他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但他给她带回了晚饭。
    而且没有介意她为什么从午后到傍晚一直留在这里。
    康斯坦丝礼貌地接过木碗,还有滚烫的铁勺。
    她没有烫得叫出来,而是等凉一点后,儘量淑女的小口吃著,继续等待对方的回答。
    缝补衣服很重要。
    但她今天过来不只是要为他缝补衣服。
    隔著碗沿,她偷偷看了看眼前的未婚夫。
    李安的长相她很熟悉了,她觉得他很漂亮,尤其喜欢他圆圆的黑眼睛,但有点討厌他的嘴唇。
    因为他平常看人的表情,就是他微笑著一边微微向上。
    但康斯坦丝觉得,他內心始终带著点那种让人討厌的聪明的高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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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並不反感,他確实很聪明,在已婚妇女们之间也很受欢迎,但有些人,比如说死去的那个……
    谁来著?
    她家的那个僱工的名字,记不太清了,还经常在她面前说李长得像个女孩一样。
    哈哈,你恐怕不知道,即使是你的敌人,也不能不承认你的长相吧?
    她有点骄傲,那种原本要嫁给曾是她家僱工的赌气也消失了,可惜她身边没有那群嘰嘰喳喳的同学。
    否则她就会告诉他们:看啊,他就是我的。
    现在,她最后想知道的是,李,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怎么样的丈夫。
    她有一整晚的时间。
    隔夜谈心。
    在这个时代的底层青年之间很流行,如果有条件的话,男女要在同一张床上躺著,中间隔块木板过夜长谈。
    一般还要有监护人在场全程看管。
    但康斯坦丝已经取得了爸爸的同意,他几乎是立刻就点了点头,还含蓄地告诉她如果发生什么也不要……
    毕竟,在视婚姻为世俗事物的清教徒眼里,只要不未婚先孕得很明显,那就不是丑闻。
    一旦未婚先孕,强制立刻结婚,否则男女都要受鞭刑。
    咳咳。
    等她慢慢吃完,其实不如说是喝完了最后一点加了肉乾的玉米粥,才把碗和餐具都还给他。
    李还是一言不发。
    “基督徒里,我以为我们国教信徒就够离经叛道了,把国王当成教皇,天啊,愿他原谅。”康斯坦丝让自己的开场白儘量温和。
    “呃,並非是讚颂可爱的清教徒们,他们是人人把自己当成圣徒,或者,把自己当成教皇。”她笑著说。
    李无声地笑了笑。
    他还是这么高傲。
    康斯坦丝突然觉得他有点像她在伦敦的女校时的那些聪明的修女。
    “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她问。
    李把餐具放下,坐在她身边。
    两人离得很近,肩膀几乎贴著。
    他把中午带回来的那堆剪刀拢了一下,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他一边说,一边像没看到她一样上手开始製作著什么。
    “爸爸也做,但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都在休息,在和人吵架。”康斯坦丝看著他摆弄铁刀刃。
    “你在做箭?我们可以去捕猎!可以带我去看看鹿吗?”
    “也许吧。”
    “这么晚了,你不用回船上吗?”他反问。
    他似乎被问得有些奇怪。
    但康斯坦丝好像能感觉出来,他不介意她留在这里,也很开心她这样做。
    “我的意思是,现在,不,不远的未来,你的首要责任是照顾家庭。”康斯坦丝用力眨了眨眼以示强调。
    照顾我还有……
    “是的,但是。”
    “抱歉。”康斯坦丝注意到他有点要开启爭辩的苗头,身上包裹著的光芒从蓝色开始晃动。
    “我不该用这样的道理来反驳你,聊聊別的好吗。”她大著胆子,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抓住。
    “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像个刚毕业的医学生一样对病人予取予求呢?”
    “就算在殖民地,我们也是在英格兰啊,我见过的所有英格兰医生都很高傲,只说法语,当然,你也很高傲,但是你总是那么和气!”
    “別那么像个老好人一样让清教徒们对你索取了,”
    她说,“何不像罗马乡下的医生一样,开好药,让他们自己找著吃好了。”
    “……”
    “哎,说起罗马,您到过哪里吗?在哪上过学吗?我猜您是在奥斯曼的苏丹宫廷里读过医书?还是在罗马读的大学,埃及?还是在巴黎?”
    握著那只有力的大手,康斯坦丝有些紧张。
    手很温暖乾燥。
    “都不是。”他还摆弄著那些铁片。
    “我是坐船来的欧罗巴。”
    “別问这个问题了。”
    康斯坦丝深吸了一口气。
    她准备甩开他的手,再和他好好爭论一下。
    看在时代,瘟疫,和爱情的分上,作为未婚妻,她有权在婚前知道她想知道的他的所有。
    但李安放下那些铁片,擦了擦手,反手轻轻握住她的。
    ……
    康斯坦丝醒得很早,她小心地从还睡著的李安怀抱中挣脱出来,在毯子上坐起身整理衣服。
    系上袜带的时候,她简单回忆了一下昨晚他温柔解开的样子,轻轻地笑了一下。
    这倒和曾经和同学们咬著耳朵聊的不太一样,和小册子上的也不太一样。
    呃。
    她感觉自己的体验是二者结合。
    当然,都是两者好的部分。
    扣上最后一颗裙子的扣子,解开的束胸胡乱地绑在前面,再把满头金髮整整齐齐束在帽子里面。
    她低下头,想看下现在已经可以说是她的丈夫的人。
    他还在安静地睡著。
    康斯坦丝凑近了点,像年轻妈妈对自己的孩子那样,唇轻轻在他脸颊上蹭了蹭。
    然后,她像得逞的小偷一样,迅速站起身,踮著脚走了出去,轻轻拉上了门。
    与其说门是打开的,不如说是向里凹陷进去的。
    威廉·布鲁斯特长老扶著门沿,往后退了退,站回在臥室封闭形成的影子里,打量著来人。
    年轻的医生还是穿著那套衣服,看起来像是特意洗过,还带上了帽子。
    看起来像是正式拜访时应该穿的衣服。
    长老点了点头,他的助手给他传了消息,医生在今天中午来拜访他。
    但直到中午才起床的医生明显是晚了点。
    对方摘下帽子放在胸前,向他致以简短的问候。
    “您好,布鲁斯特长老,抱歉。”
    “进来吧,孩子,我等你很久了。”
    李安手放在门上,准备走进去之后就关上。
    但他突然听到船舱过道另一侧轻轻传来一声敲击声。
    一个快到看不清的影子躲了进去,熟悉的门拉开了一点缝隙,康斯坦丝只从里面露出半张脸。
    “嘿!”她朝他挥了挥手,就快速地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