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齐老爷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苍老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你的意思是,我手里的雪参能救我孙女?”
    “对。”
    陈阳的语气很平静。
    “我用雪参配合针灸,三次治疗就能根除寒骨症,以后再也不会復发。”
    齐老爷子盯著他看了十秒钟,眼眶慢慢红了。
    他捧了三年的宝贝,满世界找人来换的筹码,结果它本身就是那把钥匙。
    “治。”
    老头的声音哑了。
    “你现在就治。”
    陈阳摇了摇头。
    “今天不行,我需要用雪参先炮製药引,最快明天。”
    “那你明天来,我关店等你。”
    陈阳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齐小禾在身后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陈医生。”
    陈阳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倔强地弯著。
    “先別谢,等治好了再说。”
    他推门出去,街上的阳光晃了一下眼。
    手机响了,林雪柔的消息。
    “你拒绝省城的事传回来了,刘洪涛在科室里跟人说你傻,放著两百万不要。”
    陈阳笑了一声,回了一句。
    “他要是能治噬肌蛊,两百万也给他。”
    林雪柔回了一个罕见的表情包,是一只翻白眼的猫。
    陈阳盯著那只猫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口袋,拦了辆计程车。
    “师傅,回城西,望江楼附近。”
    计程车在望江楼附近停下的时候,陈阳的手机又响了。
    又是一个陌生號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阳医生?”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语调温柔但带著一股子刻意的恭敬。
    “我是省城仁济医药集团的董事长助理王芳,我们周董想请您吃个饭,聊聊合作的事。”
    陈阳靠在计程车后座上,嘴角动了一下。
    “什么合作?”
    “周董想聘请您做我们集团的首席医学顾问,年薪三百万起步,另外赠送省城市中心一套两百平的房子,还有集团百分之一的乾股。”
    三百万年薪,两百平的房子,百分之一的乾股。
    这已经比卫健委方副主任开出的条件高了一大截。
    陈阳下了车,站在路边看著望江楼方向,语气平淡。
    “抱歉,我没兴趣。”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陈医生,您是不是觉得条件不够?我们还可以谈,周董说了,只要您点头,一切好商量。”
    “不是条件的问题,是我不打算留在省城。”
    “那我们也可以去江海设办事处,您不用搬家,每个月飞过来两次就行。”
    这女人倒是挺能缠的。
    陈阳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王助理,帮我转告你们周董,我暂时不接任何外部合作,谢谢好意。”
    说完他就掛了电话。
    手机刚放进口袋又震了一下,是秦月瑶发来的消息。
    “仁济的周明达也来找你了?”
    陈阳回了一个字:“嗯。”
    秦月瑶的回覆很快:“这人不简单,在省城医药圈子里手段很硬,你拒绝他的时候注意方式。”
    “已经拒了。”
    那边过了几秒才回:“你这性子,迟早得罪完省城所有人。”
    陈阳笑了一声没回復。
    他沿著街走了几步,手机第三次响了。
    这次是周院长的电话。
    “陈医生,你回酒店了没有?”
    “还没,怎么了?”
    “今天下午三点交流会有个加场活动,闭幕式上临时决定的,针对疑难病例的开放討论环节,好几个代表点名希望你能参加。”
    陈阳皱了皱眉。
    “周院长,我下午有別的安排。”
    “能不能推一推?”
    周院长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为难。
    “是卫健委那边发的话,说这次交流会效果好,想多增加一些互动环节,钟学礼老爷子也答应了出席。”
    陈阳想了想。
    去回春堂的事可以推到明天早上,齐老爷子说了等他,不急这一个下午。
    “行,三点我回去。”
    “好好好,我让人给你留位置。”
    掛了电话之后陈阳改了方向往酒店走。
    回到房间他给齐老爷子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下午有事,治疗改到明天上午。
    齐老爷子在电话里哼了一声。
    “年轻人事真多,明天上午八点,不许迟到。”
    “不迟到。”
    陈阳掛了电话洗了把脸,在床上打坐了半个小时恢復了一些內力消耗。
    下午两点四十分他出门下楼。
    大堂里碰到了孙主任和李副院长,两人正等著他。
    “陈医生,一起走。”
    李副院长殷勤地拉开了车门。
    三个人坐车到了省城第一医院的学术报告厅。
    报告厅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跟上午闭幕式的规模差不多。
    陈阳一走进去就感觉到了几十道目光同时射过来。
    有好奇的,有敬佩的,也有几道不太友善的。
    他的视线扫了一圈,注意到角落里坐著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面相斯文但眼神闪烁,一直在看他。
    那人旁边坐著赵文博。
    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看到陈阳望过来立刻分开了。
    陈阳收回目光,在前排的位置坐下。
    周院长走上台简短地开了个场,说明了这次加场活动的目的,然后请各组代表自由发言討论。
    气氛还算热烈,几个代表轮流上台分享了自己的疑难病例,请在座的同行出主意。
    轮到第三个代表的时候,那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各位老师好,我是省城第二医院中医科的主任周志刚。”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谦逊但声音不小。
    “我今天想请教一个问题,是关於用针术治病的安全性。”
    全场安静了一瞬。
    周志刚扫了陈阳一眼,继续说。
    “昨天陈阳医生用银针配合內力拔蛊的操作確实精彩,但我有一个疑虑。”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针术输送热力这种做法,在传统中医里並没有明確的理论支撑,如果操作者的內力控制出现偏差,是否会对患者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会场里响起了一片窸窸窣窣的討论声。
    陈阳靠在椅背上没动。
    周院长在台上看了他一眼。
    周志刚继续往下说。
    “我不是质疑陈阳医生的能力,而是从医学伦理的角度出发,这种没有经过系统临床验证的治疗方法,是否应该在正规医疗机构推广?”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学术探討,但意思很明確。
    赵文博坐在后面,嘴角弯了一下。
    陈阳站起来了。
    全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他身上。
    他走到前面,看著周志刚,语气很平。
    “周主任的顾虑有道理。”
    周志刚没料到他这么痛快地承认,愣了一下。
    “但我想问周主任一个问题。”
    陈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建华的病,你们省城第二医院看了吗?”
    周志刚的表情变了一下。
    “看过,但我们科室没有参与会诊。”
    “为什么没参与?”
    周志刚的嘴唇动了动。
    “当时排不开人手。”
    陈阳笑了一下。
    “排不开人手,还是看不出来?”
    全场一片寂静。
    周志刚的脸涨红了。
    “陈医生,我是在討论医学规范问题,不是在质疑你的诊断。”
    “那我回答你的规范问题。”
    陈阳的视线平视著他,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压迫感十足。
    “任何一种新疗法在临床验证之前都有风险,但当所有常规手段都失效的时候,患者是愿意等你们慢慢做临床试验等死,还是愿意让我试一针?”
    周志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排传来钟学礼苍老但有力的声音。
    “小周啊,你的问题提得不是时候。”
    全场都转头看向钟学礼。
    老头坐在后排,端著个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口水。
    “人家昨天刚救了一条命,你今天就来问安全性,你让患者家属怎么想?”
    周志刚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挤出一句“是我考虑不周”,坐了下去。
    赵文博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陈阳没有多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孙主任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这个周志刚是赵文博的同学,估计是赵文博怂恿他来的。”
    陈阳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赵文博的方向。
    赵文博低著头假装在看手机,但耳朵根是红的。
    活动继续进行,后面又有几个代表上台发言,气氛渐渐恢復了正常。
    快到五点的时候,周院长宣布活动结束。
    “各位代表辛苦了,今晚六点半在酒店一楼宴会厅有欢送晚宴,大家准时参加。”
    人群开始往外走。
    陈阳起身的时候,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士快步走到他面前。
    “陈医生,这是沈建华先生让我转交给您的。”
    她递过来一个信封。
    陈阳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著:“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小意思,请务必收下。密码六个八。”
    陈阳把卡和纸条塞回信封里。
    “告诉沈先生,治病收诊金天经地义,但这个我不能收,让他好好养身体就行。”
    护士犹豫了一下。
    “沈先生说了,您如果不收他会亲自送到江海去。”
    陈阳想了想,把信封收进了口袋。
    “行,那我先收著,回头跟他联繫。”
    护士走了之后李副院长凑过来,眼睛盯著他口袋的方向。
    “陈医生,沈建华给你多少?”
    “没看。”
    “那种级別的企业家,起码得一百万往上吧?”
    陈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李副院长訕訕地缩了缩脖子。
    三个人出了报告厅往外走。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陈阳余光瞥到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身影穿著保洁的蓝色工作服,低著头推著垃圾车快速走远了。
    但他的步態不对。
    脚步又快又轻,不像是干体力活的保洁工人,倒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陈阳的眼神微微眯了一下,但没有追上去。
    他记住了那个人的身形和步態。
    回到酒店之后陈阳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六点二十分下楼的时候,大堂里已经三三两两站著不少参会代表。
    他刚走到电梯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简讯。
    “陈医生,今晚的酒別喝太多,有人想让你出丑。”
    陈阳盯著这条简讯看了三秒。
    发件人號码是一串乱码,查不到来源。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走进宴会厅的时候,目光比平时多扫了几圈。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圆桌铺著雪白的桌布,每张桌上都摆好了餐具和酒杯。
    陈阳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对面坐的是钟学礼,老头看到他点了点头。
    “年轻人,今天下午那个周志刚的话你別放心上。”
    “没放。”
    钟学礼哼了一声。
    “那小子是赵文博的研究生同学,这些年一直在赵文博手底下混,上不了台面的货色。”
    陈阳倒了杯茶。
    “钟老,赵文博这个人什么来路?”
    钟学礼喝了口汤,放下勺子。
    “他爹是省城第一医院的退休老院长赵光远,在省城中医圈子里根深蒂固,他能当上副主任医师靠的全是他爹的关係。”
    老头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屑。
    “本事没多大,心眼倒是不少,你注意点就行。”
    陈阳嗯了一声。
    宴会正式开始,周院长上台致了个辞,然后各桌开始推杯换盏。
    陈阳端著茶杯跟几个代表碰了碰,没喝酒。
    匿名简讯的警告他没当真,但也没完全忽视。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注意到赵文博的桌上多了一个人。
    是下午在走廊里一闪而过的那个“保洁工”。
    此刻那人换了一身西装,坐在赵文博旁边低声说著什么。
    赵文博的表情很严肃,频频点头。
    陈阳的目光在那个人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旁边的孙主任端著酒杯过来敬他。
    “陈医生,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陈阳举起茶杯。
    “我以茶代酒,孙主任。”
    “不喝酒?”
    “晚上还要练功,不能沾酒。”
    孙主任也没勉强,碰了杯喝了。
    宴会继续热热闹闹地进行著。
    陈阳吃了几口菜,又看了一眼赵文博那桌。
    那个换了西装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他的位置上只剩一个空酒杯。
    陈阳放下筷子,把那条匿名简讯又看了一遍。
    “有人想让你出丑。”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嘴角勾了一下。
    想让他出丑?
    那得看对方有没有这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