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
    奥托抬手,轻轻敲响了尼可拉斯书房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进来。”
    奥托推门而入,在尼可拉斯面前站定,他身著一丝不苟的深紫色礼服,金色的髮丝在典雅的灯光下泛著光泽。
    “如果你是想向我兜售你的那套理论的话,那你可以出去了。”尼可拉斯毫不客气地说道。
    “並非如此,我的父亲,经过了数年的反省,我总算明了了自己的错误。”奥托目光诚挚,姿態端庄,侃侃而谈,“我曾天真地认为民才是人类所有社会的根本,事实证明我大错特错。”
    他拿出卡莱尔所著的《论英雄与英雄崇拜》,庄重地將之展开,其上密密麻麻都是批註,尼可拉斯接过后定睛细看,清一色的都是赞同,还掺杂了不少奥托自己的思考。
    深入且鞭辟入里,尼可拉斯微微点头称是。
    “民眾是愚昧的,他们的生活仅仅是无意识的运动,他们对歷史进程的合力只会相互抵消甚至互拖后腿,仅有他们存在的社会不过是一潭翻涌的污泥。
    “他们不过是幸运地占据了社会的大多数,最后成为了英雄们施展抱负的基石罢了。”
    他的语调逐渐升高,带著如同宣言一般的信从。
    “歷史发展的正途仅仅掌握在英雄们,也就是我们手中。唯有我们能创造歷史,而民眾不过是被我们驱赶的羔羊。
    “若將社会比作一具身体,那么我们便是处於高位的头脑,他们不过是身处下位的手足,他们的存在由我们决定,他们的道路由我们分划。
    “唯有我们能替他们思考,他们只需执行,我们便是精英,唯有我们,才可裁断一切!”
    奥托说到最后,面露狂热,双手不自觉地向两侧扬起,宛如托举天穹。
    尼可拉斯紧盯著奥托那翡翠色的双眼,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掩饰,而奥托的视线一如既往地平稳、纯粹、毫不动摇。
    毫无掩饰,这就是他內心真正的想法,这是他此刻真正信奉的真理。
    曾经他在那双如渊的双眸中看到了將燃的烈火,而现在他只能看到寒冰,那是俯瞰尘世的漠然,是人看待牲畜的蔑视。
    良久,在一片死寂的书房中,尼可拉斯合上书,先是发出几声低不可闻的窃笑,隨后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好!好啊!”他用力拍了拍手,目光欣慰,似是看到浪子回头,“你总算明白了!彻彻底底地明白了!我的儿子!”
    他急不可耐地走到奥託身前,轻柔地將双手搭在奥托双肩上,目光灼灼。
    “就是这样,找准你的位置,將你的智慧用在家族的正道上,唯有如此,方可让我们千秋万代!”
    “您的意志,我的父亲。”奥托单手抚胸,优雅地躬身行了个礼。他半垂著眼,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视线里的寒光。
    呵,可笑,所谓千年世家,也不过如此。
    为了他所追隨的那位,他会覆上一层又一层面具,与攀附在万民头顶的这群寄生瘤虚与委蛇,他会潜入最深邃的黑暗,学会它们的规则,利用它们的力量。
    並最终,將旧世界的一切,焚作灰烬。
    三天前。
    “奥托少爷,容我建议一句,郎城可不是好去处。”他的一位“朋友”面露担忧,正向他诚心规劝,“令尊与那位的关係素来不和,少爷到她的地盘怕不是羊入虎口。”
    “你的这份关心,我十分感激。”奥托摇晃著红酒杯,脸上掛著永恆不变的笑意,“但郎寧顿城已成了家父心头的一根刺,作为他的儿子,我理应替他收回,至少,也得拿回相当的份额。”
    “可那位实在不好对付。”
    “加莱,你可以对你的朋友抱有更多信心。”奥托优雅地將红酒一饮而尽,拂开衣摆起身,眼中浮现出冷意,“若是没有这七年,我本不会输於她,她不过是窃夺了我的成就罢了。”
    “的確啊,毕竟奥托少爷原先前途无量,因身体抱恙被迫离开了七年,实在可惜。”加莱急忙跟著长吁短嘆,“少爷能为令尊如此考虑,令尊知道了想必也会很高兴的吧。”
    “分內之事罢了。一切,都是为了家族的荣光。”奥托踏步渐行渐远,身影渐渐融入到金碧辉煌的大厅之中,於虚空中传来一句许诺,“加莱,在那个新世界,会有你的位置的。”
    “感谢少爷的提携。”加莱面露喜色。
    然而,他並未看到奥托眼里那戏謔的意味。
    而在现在。
    奥托站在爱莉希雅的房门前,回味著一路上见证的郎寧顿城的万千繁华。他的双手因激动微微颤抖,隨后,他近乎狂热地、同时又极尽礼貌地敲响了她的大门。
    在看到那一头熟悉的金髮和翡翠色的瞳孔时,爱莉在內心释怀地笑了。
    虽说因尚处青年,他的面庞还未长到稜角分明,与前世的他仍有著不小的差异,但那副仪態、那副欠揍的表情,也不会有別人了。
    “久仰大名了,爱莉小姐。”奥托微微躬身行礼,“今日得见,您的风采比之报导上更胜千倍。”
    “恭维的话就不必了,奥托先生,这里不兴你们那套繁文縟节。”爱莉轻出了口气压下心绪,半眯著眼说道,“你若是作为议长的说客前来,那就请回吧。”
    “哦,不不不。”奥托摆了摆手,“爱莉小姐你似乎误解了什么,家父的確对您的郎城有著想法,但他並不能代表我的意见。”
    走上了原作父子不和的道路吗?
    “首先,郎城並不属於我,就算我离去郎城的辉煌照样不会有分毫变移。”爱莉眉头微蹙,“其次,我对你们之间的斗爭並不感兴趣,希望你们能將精力更多地放在对抗崩坏上。”
    “的確如此,崩坏的灾祸理应得到重视。”奥托頷首赞同。
    “呼...”爱莉轻嘆口气,抬眼迎上了奥托的视线,“若是如此,自然最好。”
    奥托敏锐地从她的眼里察觉到了挥之不去的戒备。
    这並非是针对他所代表的这个群体,更像是针对他这个人的。
    “爱莉小姐,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您似乎对我有些意见?”他询问道。
    爱莉瞳孔微缩,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她將前世观念先入为主地代入了,这对奥托来讲並不公平。
    万一他真的是带著诚意前来呢?
    “抱歉。”爱莉起身为奥托添了杯茶,“请坐吧,我和你们那边的人打了太多交道,说实话印象並不是很好。”
    “理解。”奥托接过茶微抿一口,稍稍表露了自己的看法,“我那边的儘是些蝇营狗苟之辈,受祖上荫庇得享高位罢了。
    “接受著最好的教育却连半分先贤的品德都未继承,爱莉小姐看不上他们再正常不过。”
    “听起来你对他们意见颇深啊。”爱莉微微挑眉,“那你的想法呢?”
    “在我看来,窃据高位者理应被放逐,那些位置自然得交给最合適的人来坐。”他面露微笑,无比自信,似是掌控了一切,已有前世的他几分风韵了。
    他终归是走上了天命之主的道路...爱莉默默想著,直到她听到了他的下一句话。
    “那便是您,爱莉小姐。”他如是宣言。
    爱莉微微一惊,抬头对上了奥托的眼神。在那里,似有颗恆星在燃烧。
    这是要拉我入局吗,放长线钓大鱼?爱莉不由得如此想。
    “我知道这份请求十分突兀,也知道您对我的印象不可能在一时间扭转。”他缓缓站起身,侃侃而谈,“所以,我接下来的话是否可信,尽皆交由您来判断。
    “我在此许诺,我所言皆是肺腑之言。”
    “我出生於钱与利流转的投资场,与我相处的每一个人都无比虚偽、令人作呕。他们表面上维持著礼仪,所思所想却不过是想从我身上榨取他们想要的罢了。
    “至於奥托其人如何,他们其实根本不在乎,一旦丧失利用价值,我顷刻间便会成为弃子。”
    他缓步走到房间中央,灯光於他金色的发梢间流淌,他表情虔诚,目光悲悯。
    这一刻,他宛如一名神父。
    “我於欧联的歷史间试图寻觅旧时英雄的荣光与美德,但看到的更是令我大失所望。”
    “无数的英雄出身寒微,尘民的友善助他们走过人生的起始,踏上成为大器的道路。”
    “而当他们抵达终点时,却反手斩断了来路。他们端坐於王座之上,成为了他们最初所厌弃的、高高在上的人物,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他们已异化为了另一个物种,一个更为墮落的存在”
    “然后,在他们面前,我选择了放弃。”他半垂目光,语气带上了些许自嘲,“权势对人的异化从无例外,连我自己都无法確保不能豁免。
    “权势的强大更是令人绝望,我与之对上不过螳臂当车,我所能选择的,唯有逃避。”
    “但,打破这一切,其实很简单啊。”他言辞逐渐变得狂热,如同窥见真理,“只需要一个例外就行,一个就行。
    “然后,我终於找到了,找到了您。您端坐在他人难以企及的位置之上,但又始终和绝大多数人站在一起,比之他们如云泥之別。在那一刻,我终於明白了自己的愚蠢。
    “因为从未见过不被异化之人,便武断地认定无人能在权势下保持自我、心系苍生,这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吗?”
    言毕,他收敛了眼底的热切,浑身气势復又沉静下来。他抚平衣摆,向著爱莉微鞠一躬:“这便是一位愚者的故事了。
    “不论您信或不信,我都会献上自己的忠诚。如果您愿意,您还能取走我的一切。”
    爱莉无言了,她总算是部分体会到了卡莲在面对奥托时的不知所措。
    房间內的气氛沉寂了下来。
    良久,爱莉绕过奥托走到窗边,注视著窗外“启示录”散逸到天穹之上的幽蓝光雾,长嘆了口气。
    “这的確是一个相当动人的故事,奥托,我能感受到其中的真诚。”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眼里却透露出一丝悵然。
    “你自认为看到了一个『例外』並为之欢欣鼓舞,甚至急不可待地献上忠诚。只是,我若是真有你说得那么完美,又该多好。”
    她闔上双眼,语气稍微低沉了下去:“你所追求的,只是一个幻影。你用生活中的压抑雕刻了一座神像並对其顶礼膜拜,然后將之投射到了我的身上。
    “这样的重量,我担不起。”
    爱莉转过身,第一次不带任何偏见地看向奥托:“我並非你眼中的『完人』,案牘劳形会使我疲惫,崩坏的灾祸会使我焦虑。我会在必要时刻做出一些冷酷的抉择,甚至动用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
    “我並不能保证刚接手这个位置的我与最后將之交託他人的我全然一致,权势的『异化』我也无法確保能完全倖免。
    “我所能做的,唯有不断审视自己,儘可能地拖延那一刻的到来,並在此之前,用尽我的一切,去对抗崩坏,去救下更多的人,去偿还我犯下的错误。”
    “所以啊,奥托,”爱莉注视著他,“收起你那將人神化的思想。
    “我不需要信徒,更不需要一个將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的追隨者。那样的关係,只会將你一同毁灭。”
    五百年的悲愿,五百年的疯狂,愚者独行的长路,只不过是在为自己寻找一座合適的坟墓。
    “我相信你所言非虚,也相信你的『忠诚』確凿无疑。所以我愿意与你合作,並非是信徒与神,而是平等的同行者。”
    爱莉將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欧联需要变革,彻彻底底的变革,不能过於剧烈,又不能浅尝輒止。其他事项早已占满了我的日程,对此我有心无力。
    “作为尼可拉斯的子嗣,你天生有著最高的法理性,我希望由你登上大位,將之改造成一个更好的社会,一个真正把民眾当人的社会。”
    “我手下的產业会为你提供助力,我对外的人脉你也可以调用一部分。”爱莉补充道,“但若是在最后,你被异化为尼可拉斯的同类,我是不会有丝毫手软的,奥托。”
    尼可拉斯不过是庸才,而奥托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他若是走入歧途,其破坏力会远超想像。
    这点上,被天才俱乐部霍霍了大半宇宙的崩铁世界是很有发言权的。
    “理所应当,爱莉小姐。”奥托似是冷静了下来,“回过头想想我確实是过於狂热了,看来我自以为能置身事外,但名利场终归是影响了我不少,感谢爱莉小姐,使我看清了自己。”
    他单手抚胸,身形微倾,语气平稳:“既然您认可了我为您的同行者,同时我也很乐意能与您这样的人杰共事。”
    他將他的视线埋藏在发梢的阴影中,用他一贯的谦和语调说道:
    “那么,合作愉快。”
    郎寧顿城的夜风吹得人心旷神怡,奥托踏步走下台阶,走到一半时却突然停住了。
    “哈,哈哈哈。”他再也忍耐不住了,单手掩面,仰头长笑。
    被压抑在深潭中的热切终於撕碎了面具。
    在爱莉希雅拒绝了他献上的一切后,他並未感受到丝毫失落。
    相反,有一股更深的狂热从他內心喷涌,近乎完全征服了他,他拼尽全力才使自己当场不笑出声来。
    “神不愿做天上的神,选择做地上的人。於是,祂成了人的神。”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