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蓝色的羽毛隨著穿堂风飘入屋內。
    它在半空中缓慢盘旋,表面流淌著变幻莫测的微光,仿佛有无数繁复景象在脉络间明灭交替。
    轻飘飘地,它落在了梳妆檯的边缘。
    就在亨利的目光触及那抹蓝色的剎那。
    某种被刻意编织的帷幕轰然坍塌。
    被篡改与遮蔽的记忆如决堤洪水般涌入脑海。
    在来到卡洛斯城堡的前夕。
    第一次瞥见那惹眼的蓝羽。
    废弃机库的阴影深处。
    机械神甫骸骨旁一闪而逝的异象。
    走廊尽头。
    窗台边缘。
    那些总会在不经意间浮现,又转眼被抹去存在感的蓝色痕跡。
    还有鱼鹰运输船解体前。
    那场强行剥夺感官的蓝色风暴。
    原来一切都有跡可循,在亚空间的影响之下早有了定数。
    亨利缓缓低下头。
    捏著纸条的掌心不受控制地颤抖。
    原来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起,就已经被亚空间里的邪神们发现了……
    它们把自己带到了一个搭好的舞台,一个依照著自己前世记忆所建造的舞台。
    他的秘密早就被它们看透,他的特殊对它们来说不算什么。
    高高在上的看客站在幕布之后,饶有兴致地看著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小丑表演著舞台剧。
    那个小丑所经歷的一切。
    那些看似命中注定的巧合,生死与共的相遇,跨越时空的离奇牵绊。
    全是一场恶趣味的编排。
    白头窝镇,卡洛斯,鞦韆,莎莉亚。
    早已经被摧毁了事物,死去的人。
    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缝合在一起。
    拼凑成一出写好剧本的滑稽戏。
    胸腔里传来一阵令人窒息的痛楚。
    亨利扶住布满灰尘的梳妆檯,注视著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影。
    满身血污。
    双目赤红。
    掉进了陷阱的野兽,无智的愚者……
    莎莉亚·卡洛斯早就死了。
    死在那场混沌入侵之中。
    死在某个自己根本无法触及的时间节点。
    死在早已化作废土的过往里。
    可是她连死后的安寧都被剥夺,她的灵魂被邪神徵收。
    被迫套上不同的身份。
    一次次等待著他。
    一次次重逢。
    仅仅是为了取悦那位操纵万物的阴谋之主,为一场戏增添足够的衝突,让虫子有一个前进的方向。
    胃里涌上了酸水,亨利眼前的景色开始模糊。
    他看向梳妆檯上的蓝色羽毛。
    眼底再无温度。
    “奸奇。”
    名字从牙缝里挤出,带著几乎要烧穿胸膛的怒火。
    “奸奇——!!”
    咆哮声在空荡的房间內炸响。
    他用力挥动手臂。
    啪!
    羽毛被重重拍飞。
    那抹幽蓝在半空中翻滚,
    尚未落到地面。
    便化作无数细碎的星屑消散於虚无。
    与此同时。
    一阵笑声毫无徵兆地荡漾开来。
    无处不在。
    混杂著男人的低语,女人的娇笑。
    老者的嘆息,还有孩童的嬉闹。
    成千上万的声音交叠融合在一起。
    从四面八方齐齐涌来。
    整个虚假的世界都在发笑。
    仅仅是单纯的愉悦。
    一位满意的观眾,正在对台上精彩绝伦的演出致以讚赏,凡人的情感是如此的美妙。
    亨利攥紧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笑声持续了漫长的光景,又仿佛仅仅只过了片刻。
    物质世界的时间因为亚空间里的喜悦而变得模糊,邪神的力量引发了阵阵涟漪。
    最终化作虚幻的回音,渐渐融化在风中。
    屋內重新归於死寂。
    亨利站立在原地。
    犹如一尊停滯的雕像。
    许久之后。
    他重新看向手中那张字跡娟秀的纸条。
    將它边缘的褶皱抹平,仔细摺叠,收进贴身的衣兜。
    转身走出房门,走下楼梯,离开被时间定格的磨坊。
    沿著记忆中的土路继续前行。
    夕阳即將落下。
    天际残留著混沌留下的轨跡。
    身边的一切,熟悉而陌生,模模糊糊在眼中有了对照。
    不知走出了多远。
    一棵枯树横亘在道路尽头。
    树干呈现出怪异的模样,表皮乾裂脱落。
    仅剩几截枯死的枝椏扭曲弯折,一些血管攀附其上。
    这里原本掛著一架鞦韆。
    是莎莉亚最喜欢的地方。
    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每一次相遇都发生在这里。
    无数美好的记忆,就算知道是假的,又怎么可能真的去忘记?
    他缓慢蹲下身子。
    徒手拨开表层干硬的土壤。
    一点一点刨出一个小坑。
    將那张纸条放了进去,用碎土和沙砾重新掩埋。
    做完一切。
    他找来散落在废墟中的木板,找来尚未腐烂的麻绳。
    开始动手修缮。
    凭藉著脑海里的残存的印象,试图將鞦韆復原,让它接近自己记忆中的模样。
    时间在此地本来就没有意义。
    不知耗费了多少个日夜。
    一架简陋的鞦韆重新悬掛於枯树之下。
    与曾经的模样別无二致。
    亨利注视著它。
    恍惚间。
    悬掛的木板似乎被风吹得晃动了一下。
    那里仿佛端坐著一个金髮的姑娘。
    洁白的长裙在风中起伏。
    她正偏著头看过来。
    笑的很开心,温柔,等著心上人回来。
    亨利看著失了神。
    他的手掌向前探去。
    可就在下一刻。
    幻影如烟雾般消散。
    什么都没能留下。
    只有一架破旧的鞦韆,孤零零地隨风摇摆。
    亨利久久未能言语。
    最终,他学著记忆里女孩的模样,坐上了那块木板。
    可身体的重量刚刚压上去。
    头顶上方突兀地传来一声脆响。
    枯死多年的枝干终究无法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应声断裂。
    亨利连同鞦韆一起重重摔进尘土之中。
    灰土飞扬。
    他仰面躺在地上,没有试著起身,也没有了力气起身。
    他的天国隨著鞦韆一起崩塌了,这个世界本就没有他梦里的天国。
    望著头顶昏暗的天穹。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有温热的液体顺著眼角滑进鬢髮。
    他抬起手臂,横遮住双眼。
    声音沙哑得变了调。
    “我会杀了你,不管你在哪里,”
    荒原没有给予任何回音
    寒风穿过枯树的缝隙,发出空洞的迴响。
    男人哭著喊道。
    “你休想摧毁我。”
    “总有一天——”
    “我会亲手从你的手里,把她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