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巨大的响声从远处传来。
    两人抬起头。
    数十米高的货运起落架正在缓慢倾斜。
    它表面被覆盖上了血肉。
    一颗颗肿瘤不断鼓动,宛如心臟。
    每一次跳动,都会喷出大片黄绿色毒雾,最终碎裂成一块烂肉。
    雾气所过之处。
    钢铁开始软化,墙壁长出器官,地面变成不断蠕动的肌肉组织。
    起落架终於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上面附著的大量怪物隨之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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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下方,一支僱佣兵小队正在组织防御阵地。
    雷射炮与自动炮塔同时开火,凶猛的火力將大片血肉蒸发,可依旧有触手从阴影里伸出,將人拖进废墟深处。
    惨叫声接连不断。
    “他们撑不了多久。”
    巴鲁面如土色。
    “整片区域都失守了。”
    “不只是这里。”亨利开口。
    巴鲁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更远处,数十条运输轨道同时燃烧,混沌正在向著全船扩散……
    “神皇在上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一辆悬浮货车突然从高空坠落,砸在两人前方。
    车门缓慢打开,一只沾满鲜血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救......”
    那条手臂开始膨胀,大量脓包从皮肤下隆起。
    啵,啵,啵。
    脓包接连爆裂,黄绿色液体顺著车厢流淌向外。
    所到之处,血肉震颤。
    “哦,不不不。”
    巴鲁转身就跑。
    “快走!”
    亨利紧隨其后。
    身后传来咀嚼声,那名倖存者显然已经不需要帮助了。
    两人穿过燃烧的街道,一路躲避著怪物与坠落物。
    “我们去哪?”亨利一边奔跑一边问。
    “特蕾莎那里!”
    巴鲁毫不犹豫地回答。
    “谁?”
    “那个机械工!你们见过的!如果这艘船上还有安全的地方,那一定是她的工坊!”
    巴鲁转向,一脚踹开路边的铁柵栏。
    下方露出一个巨大的废品处理口。
    “跳!”
    说完便率先跃了进去。
    亨利紧跟其后。
    两人顺著倾斜的垃圾滑道一路向下。
    腐烂食物、废弃零件、发臭的衣物,各种垃圾从身边呼啸而过。
    数分钟后,他们重重落进一座巨大的垃圾处理站。
    巴鲁刚一站稳,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
    他的身体向下坠去。
    “臥槽!!!”
    巴鲁惊叫出声。
    下方是一片漆黑池塘,池水表面漂浮著无数张人脸,哀嚎声此起彼伏成。
    千钧一髮之际,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巴鲁悬在半空,两条腿疯狂乱蹬。亨利单手发力,直接將他提了回来。
    巴鲁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谢谢......”
    话还没说完,两人同时发现了不对。
    被亨利触碰过的地方,正在发生变化。
    巴鲁的衣服表面迅速长出细小肉芽,那些肉芽蠕动著变成一根根尖刺。
    “操!”
    巴鲁脸色大变,三下五除二把上衣撕扯下来,远远拋开。
    那件衣服刚一落地,就开始像活物一样蠕动起来。
    两人同时沉默了几秒。
    亨利看向巴鲁裸露的躯干。
    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伤痕。枪伤、刀伤、烧伤,以及缝合的痕跡。
    甚至还有被利爪撕开的巨大疤痕,几乎覆盖了整片胸膛。
    “其实我很乐意向你介绍它们。”
    “每一道伤口都有一个故事,有些还能骗酒喝。”
    “不过局势所迫。如果咱们能活下来,我再慢慢讲给你听。”
    他们的背后,灾难依旧在继续。
    七歪八绕地穿过数条维修通道后,巴鲁终於停下脚步。
    他抬起仅剩的左臂,熟练地输入密码。
    结果按键按到一半。
    通道门已经先一步从內侧向外开启。
    门內外的人同时愣住。
    特蕾莎站在门內。,她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身上套著一件尺寸过大的帝国卫兵制服,袖口卷了好几层,腰间掛著鼓囊囊的工具包,脚边还堆著两个金属箱。
    看样子正准备跑路。
    “你这是?”
    巴鲁看了看特蕾莎,又扫了眼地上的箱子。
    特蕾莎笑的有些僵硬。
    “我打算为一些患有战爭后遗症的退伍军人做点心理辅导。”
    “你信吗?”
    巴鲁瞥了眼金属箱缝隙里露出来的枪把。
    “一点都不信。”
    “真遗憾。”
    特蕾莎嘆了口气。
    亨利出声打破了这场寒暄。
    “那是谁?”
    他望向房间內部,一双军靴正从工作檯后面露出来。
    “我的前男友。”
    她回答得十分自然
    “他有点困了。”
    “你杀了他?”
    “没有。”
    特蕾莎摇头。
    “他只是睡著了……也许过段时间就会醒。”
    巴鲁探头看了一眼。
    工作檯后面。
    一名只穿著內衣的男人脸朝下趴在地上。
    后脑勺鼓著一个明显的大包。
    旁边还躺著一把扳手。
    “睡得真安详。”
    巴鲁评价道。
    “谢谢夸奖。”
    特蕾莎礼貌回应。
    亨利没再追问。
    因为现在显然还有更重要的问题。
    特蕾莎终於收起了玩笑,目光落在巴鲁残缺的右肩。
    “看来你玩得不怎么开心,又被债主找上来了。”
    “只是丟了条胳膊,换了一个朋友。”
    巴鲁满不在乎,
    “你有备用件吗?”
    “有。”
    “多少钱?”
    “你上次的帐还没结清。”
    “能赊帐吗?”
    “不能。”
    巴鲁嘆了口气,隨后侧开身子,让出身后的亨利。
    “那如果我告诉你,这位骑士大人能带我们活著离开这艘船呢?”
    “被神皇庇护的亨利不惧於混沌的毒素。”
    特蕾莎挑起了好看的眉。
    “被庇护的骑士?”
    她上下打量亨利。
    从沾满脓液的盔甲。
    到血跡斑斑的双手。
    再到那股连纳垢恶魔闻见都得皱眉的气味
    “我只看到一个散发恶臭的罐头。”
    “外加一个不穿衣服的独臂裸男。”
    “如果不是找不到卫兵,你们早就被我轰出去了。”
    巴鲁被噎得哑口无言。
    特蕾莎走到亨利跟前。
    伸出手,用螺丝刀的金属柄敲了敲他的胸甲,发出空荡荡的回声。
    “而且如果亨利真有你说的如此神勇”
    “那我为什么还要带上你呢?巴鲁。”
    “毕竟每一个小姑娘都幻想著自己可以嫁给一个贵族,而不是一个隨从。”
    明明是对巴鲁说的话,她却看著亨利。
    但亨利回看她,没有说话。
    这不由得让特蕾莎有些泄气。
    “真没意思。”
    她小声嘀咕。
    “如果你多些花言巧语可以更討女人的喜欢。”
    “抱歉,我所有的情话都说给了另一个人听。”
    “……”
    特蕾莎更加失望。
    巴鲁没忍住笑出声。
    隨后被特蕾莎狠狠瞪了一眼。
    “闭嘴。”
    “好的。”
    最后,特蕾莎选择了妥协。
    “算了。”
    “滚过来坐好。”
    “我给你装胳膊。”
    巴鲁顿时眉开眼笑。
    “我就知道你最好。”
    “我只是怕你死在半路上,没人替你结帐。”特蕾莎冷哼一声。
    很快,工作檯重新运转。
    火花飞溅,工具撞击的噪音持续响起。
    巴鲁被绑在维修椅上,一边惨叫,
    一边还不忘说著屁话来激怒特蕾莎。
    亨利走向房间的另一侧,那里设有一处紧急冲洗装置。
    他卸下沾满污秽的外层装甲,站到喷淋口下方。
    冷水倾盆而下,黄褐色的脓液、乾涸的血块以及腐败的碎肉,顺著地漏不断冲走。
    世界暂时归於寧静,他的心也难得获得了一丝安寧。
    亨利闭上双眼。
    一个疑问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恐虐,那位黄铜王座之主,为何会向自己施以援手?
    难道他就是那个不覬覦著自己灵魂的四神?
    明明自己明確拒绝献上灵魂,可那位邪神不仅没有降下惩罚,反而帮助自己抵抗纳垢。
    亚空间的馈赠从不存在无偿。
    每一份恩赐早已標明了代价,区別只在於偿还的期限。
    那么代价究竟是什么?
    自己究竟欠下了怎样的债务?
    还是说,对於那位战爭之主而言,一个不断反抗、挣扎、廝杀且拒绝屈服的灵魂,更受到他的青睞。
    亨利找不到答案。
    他只觉得,耳边的战鼓声似乎仍在响起。
    却未曾停息。
    哗啦——
    冷水持续冲刷。
    时间悄然流逝。
    直到舱室外传来巴鲁的喊声。
    “餵——”
    “亨利——”
    “你打算在里面定居吗?”
    巴鲁拍打著金属舱门。
    “你洗得有点久了。”
    “特蕾莎说,你要是再不出来,她就要亲自进去確认你是不是淹死了。”
    外头立刻传来特蕾莎的反驳。
    “我没这么说过。”
    过了一会儿,她补充道
    “不过现在確实有这个想法,出来吧,”
    “亨利,你的装备我处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