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王城三十里外,莫可多斯山脉向北延伸的尽头,便是那片永远处於冰封与死寂之中的极北冰海。
    寒风裹挟著碎雪,疯狂肆虐。
    临时搭建的黑岩要塞上,魔族高级干部之一,『心灵术士』伊玛,正站在高耸的哨塔边缘,苍绿的眼眸盯著下方那片被黑血与蓝血染得斑驳的冰原。
    战斗刚刚结束不久。
    成百上千名衣衫襤褸、装备简陋的魔族民兵,正在冰原上沉默地清理著战场。
    他们拖拽著那些被击杀的远古冰兽尸体——绝大多数是体型犹如牛犊般的幼崽,偶尔夹杂著几头体型如同小山丘般、並非完全成年体的巨兽。
    每拖回一头这样的巨兽,旁边往往都躺著十几具、甚至几十具魔族士兵残缺不全的尸体。
    这一幕同样出现在其它地方的要塞处。
    这些要塞分布在冰海沿岸上,之间相隔四五公里,每个要塞有数十位高级干部驻守。
    大家都如现在的伊玛状態相同,疲惫的脸上写满了深深的无力与忧虑。
    “兽潮甦醒的频率,真的越来越快了……”
    她低声喃喃著,手指紧紧攥著冰冷的塔台栏杆,指节发白。
    “以前三个月才来一次小规模骚扰,现在居然提前了半个月。”
    伊玛非常清楚前线的局势有多么糟糕。
    这些远古冰兽根本没有理智,只有最纯粹的杀戮和进食本能。
    它们浑身覆盖著连高阶魔法都难以轻易击穿的冰甲,生命力顽强得可怕。
    四五个经受过正规训练的高级魔族战士,配合默契,才能勉强磨死一头尚未完全成年的冰兽。
    而那些被强行徵召上来的平民?
    他们甚至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手里拿著粗糙的长矛和生锈的铁剑,面对那些哪怕只是幼崽的怪物,往往也只能用三四条人命去换怪物的一条命。
    完全是用血肉之躯在填补防线的缺口。
    更让伊玛感到绝望的是,她引以为傲的精神魔法,作为战力来讲,並不及其它的魔族干部。
    这些冰兽没有复杂的灵魂,她的心灵控制和幻术根本无法彻底掌控它们,只能在关键时刻短暂地干扰一下它们的神智,扰乱一下攻击动作。
    更多的作用,还是负责救援方面,譬如救助『透支魔力使用魔法,结果遭到反噬』这种的病员。
    责任依然巨大。
    “那些真正如山岳般的成年巨兽,还潜伏在冰海深处……”
    伊玛望向视线尽头那片翻滚著黑色暗流的冰海裂谷,只觉得一阵子无力:
    “如果它们成群结队地浮上来,拿什么去挡啊......”
    就在伊玛因为前线局势而心力交瘁之时。
    “嗖——”
    一道黑色残影顶著暴风雪衝上了哨塔,直接落在了伊玛的面前。
    伊玛立刻警惕地后退了一步,手中精神魔力暗暗凝聚。但当她看清来人身上的黑色鎧甲和胸前的徽记时,顿时愣住了。
    “阴影卫士?”伊玛皱起眉头,“王城出了什么事,需要陛下动用你亲自来传信?”
    阴影卫士没有废话,单膝跪地,直接从怀中掏出了一枚散发著暗红色魔光的黑色令牌。
    那是来自魔王亚伦的密令。
    “伊玛大人,”阴影卫士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极速奔袭而显得有些沙哑,“陛下有令,命您立刻放下防线的一切事务。半天之內,必须赶回王城黑曜石大厅。”
    “立刻回去?”
    伊玛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疯了吗?还是陛下疯了?!”
    她指著下方正在清理战场的惨烈画面,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
    “兽潮的试探越来越频繁,成年巨兽隨时可能从冰海里爬出来!我在这里,至少能提前半个小时感知到它们的动向,减少成百上千人的伤亡!现在让我撤离?这是在拿防线上所有將士的命开玩笑!”
    “伊玛大人息怒。”阴影卫士低著头,语气无奈而沉重,“这是陛下的死命令。”
    伊玛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她了解亚伦,陛下虽然冷酷,但绝不是昏君。
    能在这种高度內忧外患的情况下,將魔国强撑治理五年,在任何决策上都从没有出过错误。
    这个时候把她抽调回去,王城绝对发生了严重的事情。
    “到底出什么事了?”伊玛冷冷地问道。
    阴影卫士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开口:
    “是为了……鑑定一个人类。”
    “鑑定?”伊玛眉头皱得更深了,“什么人类值得……”
    “一个自称被人类王国剥夺了人籍、驱逐出境的前圣骑士长。”
    阴影卫士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他说他对人类王国有著极致的仇恨,主动要求加入魔国。陛下……陛下要您回去,亲自查验他的底细。”
    哨塔上,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
    伊玛愣在原地,足足过了好几秒钟,她忽然捂著脸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一个人类?圣骑士长?”
    伊玛气极反笑,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嘲弄:
    “因为被驱逐,就跑来加入我们魔国?这种骗三岁小孩的拙劣苦肉计,陛下居然信了?”
    她猛地走上前,一把揪住阴影卫士的衣领:
    “人类的骨子里全是虚偽和贪婪!他们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沾著我们族人的血!为了这么一个噁心透顶的骗子,陛下竟然要放弃冰海防线的感知优势,把我叫回去听他讲故事?!”
    “不仅如此……”
    阴影卫士任由她揪著衣领,艰难地吐出后半句话,“陛下要您使用的,是『灵魂勘察』。”
    伊玛的动作瞬间僵住了,瞳孔因不可置信而剧烈颤抖著:
    “陛下要我……对他用『灵魂勘察』?”
    每一次施展,都要强行撕裂对方的灵魂防线,而施法者所承受的反噬代价,是直接折损十分之一的寿命。
    “凭什么?!”
    伊玛彻底暴怒了,声嘶力竭地吼道:
    “凭什么让我用十分之一的命,去验证一个人类?他配吗?!”
    “伊玛大人!”
    阴影卫士猛地站起身,声音虽然沙哑,却透著不容置疑的严肃,他复述了亚伦的原话:
    “陛下说了。哪怕折寿,这代价魔国也必须付!如果那个人类说的是真的,他的价值,抵得上十个高级干部!”
    伊玛死死咬著牙,浑身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而微微发抖。
    她看著下方那片沾满魔族鲜血的冰原,又看著阴影卫士手中那枚代表著绝对王权的密令。
    军令如山。
    “好……很好。”
    伊玛深吸了一口气,將眼底的愤怒强行压进心底。
    “既然陛下被那个虚偽的人类用花言巧语蛊惑了,那我就亲自回去一趟。”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等到了今晚,她一定要把他脑子里那些偽装的善意和拙劣的谎言,血淋淋地扒出来扔在陛下面前!
    “走!”
    伊玛没有再拖泥带水,向副官简单交代了防线暂代的指令后,便跟著阴影卫士跳下了哨塔,朝著南方的王城极速赶去。
    ……
    两人在暴风雪中疾驰。
    大约跑出去了三公里左右,伊玛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神念微微一动,抬起头看向半空中。
    原本空无一物、只有风雪肆虐的空气中,忽然荡漾起了一层蓝色波纹。
    那是魔晶树能量所维持的“极北防护大阵”的最外围护罩。
    伊玛仰头看著那层波纹,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哀伤与绝望。
    她记得很清楚,五年前刚退守极北时,这层能量罩还是深邃的湛蓝色,坚不可摧。
    哪怕从內城仰望天空,也能看到那令人安心的浅蓝色穹顶。
    而如今……
    在这极寒之地的风雪侵蚀和魔晶逐渐枯竭的双重打击下,这层波纹已经变得近乎透明。
    它就像是一层隨时可能破裂的薄冰,勉强支撑著魔国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它撑不了多久了……”
    伊玛收回目光,心中的紧迫感和对人类的恨意更加浓烈。
    如果不是人类王国的掠夺,魔国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走吧。”
    她咬紧牙关,再次加快了速度。
    那个妄图用谎言欺骗魔国的人类……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扒了他的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