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闻到那股咸湿的海风的时候,凯尔塞壬的废墟终於从山脊后面露了出来。
    凯尔达站在门口,手里拄著铁锹,花白的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眯著眼睛看著山道方向,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骑著马朝这边走来。
    两人翻身下马,埃维恩朝凯尔达扬了扬手。“凯尔达,我们回来了。”
    凯尔达点了点头,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又落在他们身后的马背上。
    柯恩把韁绳在手里挽了一圈,对埃维恩说:“先把东西卸下来。”
    两人一起动手,把马背上的布袋一只一只解下来,堆在门口。
    四五只布袋鼓鼓囊囊的,有的沾著灰,有的蹭著泥。
    卸完了,柯恩拍了拍手。“行了,你去餵马。”
    埃维恩接过两匹马的韁绳,牵著它们朝马厩走去。
    栗色母马打了个响鼻,跟在枣红色母马后面。
    他先把马拴在槽边,抱了乾草放进马槽,又提了一桶水倒进水槽里。两匹马低下头,安静地吃著草料。
    等他回到小屋,柯恩和凯尔达正在整理布袋里的东西。
    柯恩解开第一个布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麵粉、盐、糖、几瓶麦酒、一包干草药。
    第二个布袋里是咸肉、熏肠、奶酪和几块乾麵包。
    第三个布袋里是蜡烛、麻绳、油布、铁钉、针线之类的日用品。
    “够用一阵子了。”柯恩把东西拢了拢,推到桌子一边。
    凯尔达站在桌边看著,点了点头。“说说吧,你们比预计回来的时间晚了两天。”
    “在纳洛克接了两个委託。”柯恩又打开一个布袋的繫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沙尔玛的皮、爪子,用油纸包著的软骨和筋腱,还有几瓶用蜡封口的暗红色液体。
    桌上顿时瀰漫开一股腥臊的气味。
    凯尔达的目光落在那几块灰白色的爪子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看这爪子大小,是成年沙尔玛。纳洛克城居然有这种怪物,真是少见。”他说。“它可不好对付,你们没受什么伤吧?”
    柯恩点了点头。“皮外伤,不打紧。”
    凯尔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埃维恩。“说说吧,具体什么情况?”
    “在北边接了个牧场的委託,又去了趟矿场,多花了点时间。”
    正说著,柯恩已经开始整理那些皮、爪子和筋腱了,嘴里嘟囔著“这些东西得赶紧处理,不然要坏”。
    “埃维恩,你跟凯尔达说说。”柯恩丟下这句话,转身去了院子。
    屋子里安静下来。凯尔达看著埃维恩,没有催促。
    埃维恩坐在桌边,把兜帽拉下来,露出银白色的头髮和尖耳朵。他想了想,从哪里说起呢。
    “柯恩在告示栏上看到了牧场的委託。三十克朗,说是有怪物咬死了羊和狗。我们去了北边,发现是狼群。追到林子里,发现狼群是被一头冬眠醒来的棕熊从巢穴里赶出来的。柯恩杀了熊,赶走了狼群。”
    凯尔达点了点头。“矿场的呢?”
    “矿场在纳洛克城西边。矿洞里有怪物,杀了五个矿工和好几个卫兵。柯恩和我下去看了,是沙尔玛。它把矿道当成了自己的巢穴。柯恩决定把它引出来打,我们在空地上挖了陷阱。”
    他顿了一下。
    “我找到了一桶油,矿工用来引火的,倒在陷阱里。沙尔玛掉进去的时候,我们用伊格尼把它烧得半死,柯恩跳下去刺穿了它的喉咙。”
    “看来,你已经开始適应猎魔人的生活了?”
    “是的,柯恩帮了我很多。”
    “那就好,现在去帮柯恩处理那些东西吧,別让它们放坏了。”
    埃维恩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院子。
    鞣製是个复杂的工序,一般的动物毛皮,猎魔人会直接卖给皮草商人。
    但有些可以製作猎魔人护甲的怪物皮则会由猎魔人亲手处理,比如柯恩手里这张沙尔玛的皮。
    柯恩一边教,埃维恩一边学。
    除了脱脂以外,还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植物鞣剂。
    埃维恩把每一个步骤都记下来,抄写在羊皮纸上。
    这块皮最终將成为埃维恩的新皮甲的一部分。
    过几天柯恩就要出发了,他要去南方,穿过瑞达尼亚和泰莫利亚,走到雅鲁加河以南的那些王国。他说波维斯太小了,养不起三个猎魔人。
    这天早上,刚吃完早饭,埃维恩便被柯恩带到了训练场上。
    剑术的练习一刻也不能荒废,也许只是几个月不碰剑,再拿起来就有可能削掉自己的手指。
    “动作快点,埃维恩,衝刺,攻击,闪躲!注意脚下,保持平衡。”
    “我已经说过了,而且不打算再说一遍。双腿站稳,注意呼吸!埃维恩,呼吸要有节奏你懂吗,你喘的像一头拉磨的驴!”
    “如果你累了,可以休息。”
    “不,柯恩。我还能继续,你知道的,我没那么弱,我只是需要调节一下。”
    “那你还在等什么?抓紧时间调节!”
    埃维恩双眼蒙著布条,在一条巴掌宽的长木上来回挥剑,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
    柯恩抱著双臂在一旁监督,希望埃维恩不要从长木上掉下来摔破脑袋,否则在他离开凯尔塞壬之前,凯尔达一定会让他把所有壁炉的烟囱掏乾净。
    下午,又到了学习魔力控制的环节。
    “你的法印释放已经很熟练了,我相信你就算倒立的时候也能释放出来,但你的魔力控制简直不忍直视!”柯恩用脚尖轻轻的踢了一下眼前的碎木,“瞧瞧这个可怜的假人,仅仅一发阿尔德就把它炸成了碎片。”
    “你知道的,我的魔力太多了,我很难像你一样控制它。”埃维恩有些尷尬,这已经不是第一个被他毁掉的假人了。
    柯恩嘆了口气,猎魔人的魔力確实不多,仅来自青草试炼改造的变异器官,他们的法印只需要极少的魔力。
    “听著,埃维恩,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你必须做到!”柯恩严肃的说道,“想想这个画面,你被卫兵纠缠,你想用阿尔德把他们推开,结果把他们炸飞好几米;你想点燃壁炉,却把整个屋子烧了。你不能为了解决小麻烦而製造大麻烦。”
    “行了,別垂头丧气的,这次我们换伊格尼法印,对著那片空地释放吧,没有多余的假人了。”
    伊格尼確实可以更直观的体现对魔力的控制力,比如点燃一个火苗、释放一片扇形火焰,又或者是持续燃烧的火柱。
    埃维恩就见过凯尔达使用伊格尼修復裂开的铜罐,极细的火线持续灼烧著裂口,直至其熔化成一个整体。
    晚饭是凯尔达煮的燕麦粥和烤咸鱼,味道很一般,但是几人早已习惯。埃维恩吃得很慢,肩膀还在隱隱发酸,腿部的肌肉也在不停地发颤。
    凯尔达放下手里空碗,看了他一眼。“疼就歇两天。”
    “不用。”埃维恩说。
    “控制魔力的事你不用太著急,得循序渐进,我们都不太了解上古之血。这里没有合格的老师教你怎么去掌控它,我们只能按照自己的办法来。”
    柯恩一边开导学徒,一边用木棍把壁炉里的火拨的更旺。
    “柯恩说的没错,我们有自己的办法。”凯尔达从隨身的皮包里拿出了一本书,“凯尔塞壬的歷史上也曾训练过魔源。”
    为了传承猎魔人的智慧,和让后人了解事態的真相,埃兰大师將自己的生平、猎魔人兴衰和狩魔知识编集成了《狩魔笔记》留给世人。
    埃维恩读过这本书,里面確实记载了魔源的事。
    魔源或者说是法源,一般都是天生的,父母中有一方大概率是法师。
    他们往往无法控制自己,他们是媒介,类似於某种魔法装置。他们会不知不觉地接触魔力,转化魔力。
    而他们试著控制魔力时——比如竭尽全力想要施展法印——反而不会有任何成果。
    这是魔源的特性之一。
    但在某一天,等到魔源不再竭尽全力,不再紧张,而是做起白日梦,或者正做著別的事情,又或者情绪突然的波动……在这种时候,意外就会不期而至,比如一场突如其来的魔力爆发。
    不受控制的魔力很凶险,尤其对魔源及其附件的所有人而言。魔源能以多种方式威胁到周围的人。但他们影响自己的方式只有一种:精神疾病,通常是焦虑症。
    “所以上古之血也是魔源?”
    “还记得阿尔贝托吗?”凯尔达没有正面回答。
    “那个法师?当然记得,你说是因为我的魔力爆发影响了他的传送门,然后他被瞬间关闭的传送门杀死了。”
    “如果单纯的因为魔力干扰的话,传送门会不稳定,但不会瞬间关闭,其中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凯尔达缓缓分析道,“所以你表现得像一个魔源,实际上和普通的魔源还是有区別。”
    “普通的魔源可不会把一个人类婴儿变成精灵的样子,一定是上古之血让你返祖了。上古之血大概就是精灵的魔源吧。”柯恩接过话茬。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参照训练人类魔源的办法来训练你,比如你平时喝的那些草药汁。”
    自从埃维恩第一次魔力失控之后,凯尔达就给他调配了一种草药汁,凯尔达只告诉他草药汁可以让他身体更健康。
    埃维恩也没有提出过不符合年纪的询问,之后每隔几个星期他都会喝一次,有时候还会搭配某种特殊的蘑菇。
    “那个草药汁还有那些蘑菇不光是为了让我的身体变得更加健康对吗?”埃维恩適时地问道。
    “看来那时候我告诉你的理由你还记著,”凯尔达把手里的书合上,“我们没让你经歷突变,没有扰乱你的荷尔蒙,也没有对你用什么特殊炼金药剂或者煎药。你喝的那些可以保证你有理想的代谢速率,加速发育,让你的身体足够承受日益增长的魔力。”
    埃维恩確实没有喝过其他的特殊药剂,除了凯尔达改过的白海鸥,还有上次受伤后柯恩给他喝的加了水稀释的燕子魔药。
    “我们都知道,你前几次魔力失控都源自於你的情绪变化,所以今晚我准备试著让你喝一点白海鸥。”
    “我怎么不知道这里还有白海鸥?有多的话,我也要一杯!埃维恩,你一定没喝过,凯尔达什么魔药都不让你碰。”
    柯恩舔了舔嘴唇,就好像在说一种猎魔人常喝的小饮料。
    “我好像吃过。”埃维恩回忆道。
    “吃过?”柯恩一头雾水,要么是他听错了,要么就是埃维恩记错了。
    凯尔达解释道:“我曾经用白海鸥的基底调配了一种药水,加在了埃维恩的晚饭里——很少的量,用来测试他对那些草药的反应。当然,最后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