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饭店门口的石狮子在夜色里蹲著,两盏灯笼掛在门楣上,光晕昏黄,照著台阶上几道拉长的影子。
    魏檣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脸上带著酒气熏出来的红,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他身后跟著两个心腹,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地缀著,目光警惕地扫著四周。
    娄振华和白景琦站在台阶上,俩人一左一右,跟门神似的。
    娄振华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白景琦则歪著身子,手里那俩核桃转得磕磕绊绊的,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嘴角的鬍子沾著酒渍,看著跟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一样。
    “魏老板!”
    白景琦跨下两级台阶,一把揽住魏檣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后腰上掐了一把,嘴里喷著酒气,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哎呀!魏老板这腰子可真结实吶!但凡老子年轻个几岁,咱爷俩喝完酒指定得去嫖娼啊。哈哈哈啊!”
    魏檣被他这一掐,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鬆弛下来,想到对方是白七爷,也就释然了,他笑著摇了摇头:
    “白七爷,您醉了。”
    “醉什么醉?老子清醒得很!”
    白景琦又拍了拍他的后腰,那手在他腰上来回摸了两下,嘴里嘖嘖有声,
    “你这腰板,硬实!一看就是干大事的料。比我这把老骨头强多了。”
    娄振华从旁边走上来,不紧不慢地伸手,在魏檣另一侧后腰上轻轻拍了拍,语气比白景琦斯文了不少,但那股子热乎劲儿一点不少:
    “魏老板,以前的恩恩怨怨,这顿酒一笔勾销了!这次,你捐出了两个药厂,五个仓库,要我看就是舍小博大,咱们商会政协第三人,要我看,非你莫属咯!”
    魏檣被两人一左一右夹著,后腰上那两处被拍过的地方微微发烫,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別的什么。
    他面上笑著,嘴上客套著:
    “哪里哪里,娄会长过奖了。为北平商界出点力,应该的。应该的。”
    他心里头其实在飞速地盘算。
    娄振华和白景琦,一个是北平商会会长,一个是百草厅的掌柜,俩人都是第一批合营的,都在政协会议上露过脸,都能跟核心层的人说得上话。
    他们俩一块儿劝他捐出药厂和仓库,那就不是一般的拉拢,那是给他在商界铺路。
    魏檣这人,生性警惕,疑心重,不是什么人都信的。
    但他信两样东西:利益和权力。娄振华白景琦给的这两个东西,他都看得见、摸得著。
    那几个在宴会上抠抠搜搜的老板,被白景琦拿大脚板底收拾了一顿之后,老老实实地签了字。
    而他魏檣,一口气捐了两个药厂、五个仓库,是所有人里出得最多的。
    这时候要是有人跟他说“这是个陷阱”,他大概率会反手给那人一个大耳刮子。
    “好了两位政协代表,”
    魏檣拱了拱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魏某告辞了。”
    娄振华点了点头,白景琦摆了摆手,俩人看著魏檣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魏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著眼,沉默了两秒,然后睁开眼,对前排的心腹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去教堂。另外,去慈济医院把凤凰给我叫过来。”
    车子发动,驶离北平饭店。
    台阶上,娄振华和白景琦还站著。
    等车尾灯消失在胡同口,白景琦脸上那副醉醺醺的表情一下子散了大半,手里的核桃转回原来的节奏,咔嗒咔嗒的,不紧不慢。
    他瞥了一眼娄振华,嘴角一撇,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妈的!娄振华同志!你他妈的別乱摸,谁跟你好了?”
    娄振华把手缩回来,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脸上那堆笑也收了几分,
    “哎,为了左公大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点自豪,那是胡家后人找到了左公后人之后才有的底气,“你懂个屁。我这是舍小我、为大我。”
    白景琦嗤了一声,没接话。
    娄振华心理层面是何等的自豪,作为胡家后人,如今紧隨左文襄公后代,为革命出力,在心理上认为,自己比白景琦,更能得到左公的信任和重用!
    想清楚这层关係,娄振华干啥都无所谓!
    至於白景琦要的是什么,娄振华清楚,无非就是趁著自己还康健,想拉一把孙子!
    甚至不惜让孙子去举报他,牺牲自己,去给白家谋一个好出路!
    白景琦同样知道娄振华在嘚瑟什么。
    胡家后人,左公后人,那段过命的交情被娄振华掛在嘴边念叨了不知道多少回。
    可他白景琦不稀罕这个。
    他稀罕的是另一件事,他的孙子白占元。
    白景琦这把年纪了,什么都看淡了。
    钱、名、利,他这辈子一样不缺。
    唯独放不下的是白家这根苗。
    想要將他托举起来,士农工商,自古以来商人轻贱,只有为官才能长盛久衰。
    他甚至都做好了,將来有变,让白占元去举报他,写材料说他“反动资本家”“封建余孽”,这事儿白景琦想了很久,最终下了决心。
    牺牲自己,给孙子爭一条往上走的路。
    为白家跨越阶层,值得了!!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白景琦把核桃揣进口袋,活动了一下肩膀,“相信他磕了药,腰子得废咯。”
    说完,他转身往饭店里走,步子稳当,一点没有刚才那副醉醺醺的样子。
    娄振华站在台阶上,看著白景琦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骂了一句:
    “老狐狸。”
    他俩最清楚左向东的能力,对左向东的水平更是迷之自信!
    別的不说,这个年轻人,为老祖宗的中医药的贡献,在艰难的时刻力挽狂澜,那就是全国中医的神!
    ......
    在慈济医院对照病例数据,刻录研究手术方案的郑朝山接到了大先生的指令,
    急匆匆的来到了附近的教堂,他对大先生这种行为很不爽,但嘴上是不能说的!!
    教堂里烛火昏黄,几排长椅空荡荡的,只有最前面一排坐著一个人。
    魏檣跪在圣像面前,双手交握抵在额前,姿態恭敬,像一个真正的信徒。
    但他闭著的眼皮底下,眼珠在飞快地转动,他在等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带著不满。
    郑朝山站定在两步之外,没跪,也没鞠躬,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
    “大先生,这么晚如此大张旗鼓叫我,这不合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