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信道:“在下闻得,齐国有位田无咎君,广招门客,不问出身,不论根骨,所重者,唯品行二字而已。其门下食客,以千数计,三教九流,无所不有。这里头,亦有为世人所轻、所笑的人物,有能效鸡鸣的,有善行狗盗的。”
    他这话一出,邻案的姜缓抬了抬眼,看了他一下。
    田无咎是齐人,姜缓听同乡的旧事,神色里有了些意味,却没出声。
    罕信接著往下说:“这田无咎君,有一年赴卫国去。卫君忌他的名声,把他扣在了馆里,要加害於他,田无咎被困了十来日,无计可施。”
    “他门下有一个食客,平日里默默无名,旁人都瞧他不上,只这人有一桩本事,善匿跡潜踪,行走不留痕跡。”
    “这人趁著夜里,潜入卫国的府库,把一块夜光之璧盗了出来,转手献给了卫君的爱姬。那爱姬得了宝,便在卫君跟前替田无咎说情,田无咎这才得以脱身。”
    “出了卫都,田无咎星夜往齐国赶,行至卫国关下,夜光之壁败露,追兵来袭,此时正是夜半,关门紧闭。卫国的规矩,关门须得等到鸡鸣才开。这时候追兵在后,眼看就要追上了。”
    罕信顿了顿:“田无咎门下,还有一个食客,会效鸡鸣之声。此人立在关下,引颈一啼,满关的鸡听见了,都跟著叫了起来。守关的兵士以为天亮了,便把关门开了。田无咎这才出了卫国,平安回了齐国。”
    讲到这里,罕信举杯朝堂上一引,把话说到正题。
    “君侯请想,这两个食客,平日里何等不起眼,何等为人所笑。可到了田无咎性命交关的时候,救他出来的,偏偏就是这两个最不起眼的人。”
    “在下等虽是质子,身不由己,到底也是人,晓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
    “君侯若肯给在下等一条生路,在下等纵是再差,再不济,也比那鸡鸣狗盗之徒,有用得多。”
    这一番话说完,罕信端著杯,等著堂上的回音。
    云梦君看著他,忽然大笑起来。
    他笑了一阵,目光在罕信身上一扫,像是早把这质子的底细看在眼里。
    “你这话,说得倒动听。”
    云梦君笑道:“只是你不过是个黄级丙等的火属道脉。依熊岐看,你呀,还真未必比得上那鸡鸣狗盗之徒。人家好歹有一技傍身,关头能救主於难。你这黄级丙等道脉,能做得什么?”
    堂上眾人听了,哄然大笑起来。
    笑声里头,罕信端著那杯酒,立在堂中,面色一阵尷尬。
    这一句反將回来,堂上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奚落。
    罕信坐了回去。
    那一番慷慨陈词,到头来,换得满堂鬨笑。
    云梦君笑过了,把杯一放,大手一挥,把这事彻底断了。
    “罢了罢了。入云梦学宫一事,诸位都莫要再想了。”
    他语气里头,听不出方才的笑意了:“诸位安安生生,在质子馆里住著,有吃有喝,熊岐不会亏待诸位。只一条,莫要生事。”
    他扫了堂上一眼:“诸位若在楚国闹出什么乱子来,熊岐这里没法跟父王交代。这话,诸位都听明白了么?”
    堂上眾人,默不作声。
    那点指望,被这大手一挥,挥得乾乾净净。
    座中几人垂下了头,堂上一时静得很。
    罕信也低著头,把那杯中残酒饮尽。
    心里那一簇火,被这一盆冷水浇下来,黯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堂外忽然传来通报之声。
    “楚王宫宣尹到——”
    堂上眾人都是一怔。
    云梦君也抬起头,往堂外看去。
    只见一人自堂外行来。
    那人著一身楚国宫中的官服,手里捧著一卷东西,步履端方,神色肃然。
    这宣尹,是楚王宫里专司传宣王令的官。
    宣尹行至堂中,先朝云梦君拱了拱手,算是见过,隨即转向堂上眾人,展开手中那捲王令,朗声宣读。
    “王令楚国质子馆內,凡各国质子,自明日起,皆可前往云梦学宫修行。此乃我楚国怀柔远人、广纳贤才之恩义,著质子馆诸人知悉。”
    宣尹的声气在堂上迴荡。
    “前去与否,各凭己愿,楚国不强求。若有愿往者,需於三日之內,自行前往云梦学宫白鹿台。逾期不至者,视同自弃。”
    “王令至此。”
    这一道王令宣下来,堂上死寂了一瞬,旋即起了一阵骚动。
    方才还垂著头的几个质子,猛地抬起头来,脸上重又有了神采。
    那断了的指望,转眼又活了过来,而且活得明明白白,是楚王亲下的令,谁也驳不回去了。
    罕信也怔住了。
    他抬眼往堂上看去。
    云梦君端坐在主位上,神色不动,只是那两道眉毛,往中间微微皱了一下。
    方才他还噹噹眾人的面,把这条路断得乾乾净净,说得斩钉截铁。前脚刚说完,后脚父王的令就到了。
    这一来,他在这堂上说的那些话,倒成了一场空。
    罕信看著云梦君那微皱的眉头,心里头转过一个念头。
    邻案的姜缓凑了过来,神色还是那般从容,低声笑道:“子文你看,这事我倒猜著了几分。这道王令来得这般巧,多半是太子熊郢把楚王说动了。”
    他眼里带著笑意:“两位较著劲,咱们这些人,倒成了渔翁,得了这一份利。”
    罕信看了看堂上那位皱著眉的云梦君,又看了看满堂重新活泛起来的质子,低声应了一句。
    “虾米得利还差不多。”
    那道王令宣过,宣尹捲起詔书,朝云梦君又是一礼,转身去了。
    堂上的骚动还没平。
    云梦君在主位上坐著,方才皱起的眉头,到底舒展开了。
    他端起案上的酒,饮了一口,神色又恢復先前那副从容样子。
    “父王有令,熊岐自当遵奉。”
    他放下杯,声气不高不低,慢条斯理:“方才熊岐说的那些,是熊岐的道理。父王开这一道恩,是父王的仁德。这两桩,並不相妨。”
    这话说得圆。
    前脚把路堵死,后脚父王把路开了,换个脸皮薄的,当眾怕是要下不来台。
    云梦君却像是早把这点尷尬咽下去,三言两语,便把方才那番斩钉截铁的话,轻轻揭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