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蘅芷送到院门口,絮絮叮嘱,无非是路上当心、凡事忍让那些话。
    罕信一一应了,出了馆门。
    门外两个楚兵按剑立著,看了他一眼。
    质子往学宫去,是楚王亲下的令,他们拦不著。
    馆门外的街上,停著一辆车。
    罕信一看那车,便知是谁的。
    车不算华贵,规制却周正。
    驾车的是个楚地僕役,执著轡,端端正正坐在前头,车厢里坐著几个人,罕信认得,都是昨日在云梦君府上见过的,是选了去学宫的那一拨质子。
    姜缓掀开车帘,从里头探出头来,朝他招手。
    “子文。”
    罕信走过去。
    这位齐国的公子,到底是有钱的。
    別的质子出门,靠两条腿走,他却弄得到车。
    罕信心里掠过一个念头:姜缓这质子,做得太自在了些。旁人是被自家国君押来的,他倒像是自个儿乐意来的。
    这念头掠过,他也没多想,扶著车辕上去了。
    “我猜你今日要去,”
    姜缓笑道:“便在你馆门外候著,果然候著了。”
    车里几人挪了挪,让出个位子。
    罕信坐下,那御者一抖轡,车便不紧不慢地走动起来。
    “云梦学宫,在楚都的西南。”
    姜缓道:“天下四大学宫,这是其一。”
    车出了质子馆所在的街,往西南去。
    罕信掀著帘子往外看。
    街上的炼气士比郑国多。
    那些人行止之间,自带一股气息,与寻常人两样。
    有一人迎面走过,脚下並不见水,鞋底却像是踏在湿处,落一步,地上便润一片。
    姜缓顺著他的目光看出去,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
    “楚地多水,”
    姜缓道:“气偏著水属。这地界上生的炼气士,十个里头,倒有六七个是水脉。再有些土脉的,太阴脉的,也不算少。”
    罕信点了点头,这一节他懂,气隨地势走,地势成了哪样,那一处的气便偏哪一属,族学里讲过。
    “只是这楚都不同。”
    姜缓接著道:“天下的天材地宝,多在这里头交易。修水的,修火的,修金木土的,太阴太阳的,要什么精气,要什么宝货,到了楚都,总寻得著门路。故而別处是地气偏哪一属,炼气士便偏哪一路。独这楚都,什么道脉的人都有。”
    车里坐著的,有一个是昨日在云梦君府上发问的越国质子,诸稽郢。
    他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
    “公子,”
    诸稽郢道:“在下有一事不明。这天生是一属道脉的人,往后,便炼化不了別属的精气么?”
    这一问,车里几人都竖起了耳朵。
    罕信也支著耳朵听。
    这桩事,他在族学里没学到这一层,正想知道。
    姜缓笑了。
    “我看诸位,多半是在族中不得重用的。”
    他扫了车里一圈,“开了脉的,未必进过族学;进过族学的,怕也学得不全。”
    车里几人脸色各异,却没人出声反驳。
    姜缓这话不留情面,偏又句句是实。
    “这里头,只怕还有连脉都没开的。”
    姜缓道:“没开脉的,得自个儿想法子,弄一枚开脉丹来。”
    他顿了顿。
    “不过,先去学宫把名册录上要紧。免得日后得了丹,名册上却没你,白白耽误。”
    这话听著耳熟。
    罕信心里想,方才他才对姐姐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这道理,但凡是个明白人都想得到,独他姐姐想不到,偏要拗著。
    “至於诸稽郢方才问的……”
    姜缓道,“炼气士並非只能炼自家那一属的灵气。”
    车里静了下来,都听他说。
    “天地灵气,分十属,每一属,又有十態。”
    姜缓道:“把自家本道这十態的灵气,一態一態炼化乾净,便能借天干五合,催出第二条道脉来。”
    “五合?”
    有人问。
    “甲己化土,乙庚化金,丙辛化水,丁壬化木,戊癸化火。”
    姜缓一字一句道:“两相合一,催生道脉。”
    他的声气低了些。
    “既有相合,便有相衝。这世上,也有些个大修,使的是天干相衝之法,能把旁人身上的道脉,生生夺了来,化作自家的。”
    他看了车里眾人一眼。
    “诸位的道脉,若是品级高的,往后切莫轻易露出去。如今这世道,礼崩乐坏,邪魔外道不在少数。一条好道脉,足以叫人动夺念。”
    罕信听到这里,心里泛起一阵酸。
    天干相衝,夺人道脉。
    他那条天字甲等的太阳道脉,多半就是被这一手,连皮带骨剥了移到二哥身上的。
    姜缓自顾自往下说。
    “云梦学宫里的教諭,皆是天下各派各家名宿,就不多说了。”
    “另外,单是楚国本土的天骄,便不知多少。再加上周遭十余个小国,但凡有几分根骨的子弟,也都往这里送。”
    “还有那些个游食的炼气士,”
    “自天下各处来,今日在这国,明日在那国,走到楚都,见这里资源足,机会多,便落了脚。这一类人,也不在少数。”
    车里有人问了一句。
    “楚国立云梦学宫,养这许多炼气士,莫不是为著爭霸天下?”
    姜缓摇了摇头。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天地之间的灵气,性子狂暴。”
    “自打礼崩乐坏,天灾就没断过。水旱风雷,蛟蜃为患,年年都有。各国养这许多炼气士,头一桩,是为著治这些灾。灾治不住,国就没了,还爭什么霸?”
    “治灾在先,爭霸在后。”
    他道:“次第是这么个次第。”
    车马一路往西南,说著说著,不知不觉,便到了。
    罕信掀帘往外看,话头停在了喉咙里。
    学宫还没到跟前,那股气象,已经压过来了。
    通往学宫的这一条道,比楚都別处的街还宽,能容数车並行。
    道上车马接著车马,行人挨著行人。
    罕信粗粗看去,这一路上的人,十个里头,倒有大半是炼气士。
    腰悬长剑的游侠,目光扫过来,带著锋锐之气。
    衣袂宽大的炼气士,立在道旁与人作別,那一日並无风,他的衣袖却自己飘动著。
    还有两三个並行的炼气士,说话声压得低,气息沉静,行止从容。
    亦有衣衫朴素的,背著行囊,风尘僕僕,像是自远处游来、刚到此地。
    道两旁的店肆,一爿连著一爿。
    卖丹药的,柜上排著大大小小的瓷瓶,卖法器的,墙上掛著各样的剑与符,还有专卖天材地宝铺子,门口立著幌子,写著所售是哪一属、哪一態的天材地宝。
    叫卖的声气、议价的声气,自四面涌过来。
    罕信看见一处铺子前头围了几个人,一个修士手里拿著一块石头,那石头里头隱隱泛著水光,旁边的人爭著要买。
    又有一处,两个炼气士当街爭执起来,各自身上的气息一动,四下的人便退开了些,让出一圈空地。
    楚地的口音,外乡的口音,混在一处,听不分明。
    车再往前,那学宫的轮廓便显出来了。
    重檐叠出,一层压著一层,飞檐的尖角挑向天空。
    “这便是云梦学宫。”
    姜缓在旁边看著眾人震撼的神色,笑了一声:“天下四大学宫之一,名不虚传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