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玉看著他们这反应,心里也明白。
    这话,原就是说给这些质子听的。
    那些楚国贵族子弟,家底厚实,修行的资粮不愁,无相石的资助,於他们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可这些质子不同。
    他们穷,缺的就是无相石。
    一份资助,於他们便是雪中的炭。
    果然,堂下几个质子,听了这话,眼里都有了光。
    罕信坐在席上,也把这一句记在了心里。
    他昨夜才算过帐,一夜耗一块无相石,一月便要耗三十块,可昭余给的工钱,一月才三块,挣的远赶不上耗的,这缺口他正愁著没处填。
    董玉这一句话,倒像是给他指了一条道。
    月底检测,若他这开脉经的进度,能修得出眾些,討下一份资助来,这缺口便能补上几分。
    罕信心里默默盘算,那要往上攀的意,又添了一重。
    董玉交代罢,又道:“接下来,各自自习。修行上若有什么不明白的,隨时来问我。最好早些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往后,我只上午到晌午在这里。过了晌午,下午我便不在了,有事趁早。”
    眾人应了。
    董玉说完这些,便在讲堂一侧寻了个位置,盘膝坐下,闭目养起神来。
    堂下的学生,各自用起功来。
    那些楚国贵族子弟,大半去了庭院。
    有的演练演字诀,掌心凝火,指尖引焰,有的盘坐著,修那开脉经,引气冲壳。
    罕信这一拨质子,则都留在堂內,一个个埋头修起开脉经来。
    罕信也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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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这会儿,他实在撑不住了。
    昨夜守了一宿的炉子,一刻不曾合眼,下了工,又一路赶回馆里,吃罢饭再赶来学宫。
    这一通下来,身子里那点精神头,早被熬得乾乾净净。
    眼皮一沉一沉的,怎么也撑不开。
    他凝起心神,想引一缕气,那意念却散了,再凝又散。
    罕信知道自己这是熬到头了。
    他撑著引了两三回气,到底没撑住,眼皮一合,趴在桌案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堂里那些楚国贵族子弟,瞧见了,便小声议论起来。
    “你们瞧,那郑国的质子,睡著了。”
    “昨日还见他那般用功,从早坐到晚,一动不动。今日怎的,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了?”
    “谁知道呢。”
    “依我看,昨日那用功,多半是装出来的,装给董师看的。装了一日,装不下去了,今日便露了原形。”
    “说不准还真是。”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里头,多半是看不上的意思。
    这些贵族子弟,从小金尊玉贵,修行的资粮不愁,对这些穷困的质子,本就没什么瞧得起。
    如今见罕信白日昏睡,越发坐实了心里那点轻视。
    罕信睡得沉,这些议论,他一句也没听见。
    讲堂一侧,闭目养神的董玉,把这些动静,听在了耳里。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趴在桌案上、睡得人事不知的罕信。
    董玉嘆了口气。
    他没说什么。
    昨日这质子从早到晚,坐得端端正正,引气冲壳,是堂里最用功的一个,今日却趴在桌上昏睡。
    一个炼气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纵有几分根骨,也是难成的,更何况没什么根骨。
    只是他到底没多说,转过头,又闭上了眼。
    看一个人,不急在一时,这质子是真懒散,还是另有缘由,往后自见分晓。
    堂里这一桩小小的波澜,便这么过去了。
    罕信趴在桌案上,睡得沉,日头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到了晌午,堂里的学生,各自取出了带来的吃食。
    甲寅堂里,是管饭的,学生们便在堂中用饭,吃罢了略歇一歇,再接著上课修行。
    这晌午的动静,也没把罕信弄醒,他这一觉,从清晨一直睡到了申时末。
    学堂的课业,依著规矩,要上到申时將近散学。
    罕信再睁开眼的时候,已是申时將尽。
    他从桌案上抬起头,眼前一阵恍惚。
    火房里那一夜的炉火,无相石的赤红,引气冲壳的那一回一回,还有清晨那一路的露水,都像是隔了一层。
    这熬夜通宵之后的醒转,给他一种恍若隔世的滋味,分不清这会儿是何时、身在何处。
    他怔了片刻,缓缓回过神来。
    堂里董玉已经不在了。
    说是过了晌午便走,果然走了,剩下的学生,三三两两,还在堂里自习,有几个正收拾著要走。
    罕信清醒了一下,觉出腹中空空。
    他这一觉睡过了晌午,连饭也没吃。
    当下从怀里取出那个衍木木盒,打开。
    盒里的饭,是清晨盛的,这会儿揭开,那饭食竟还温著,不曾凉透,更没有半分餿味。
    这木盒的好处,到这会儿,便见出来了。
    他就著这盒饭,吃了起来。
    堂里几个学生,瞧见他这副光景,白日里睡了大半天,醒了又闷头吃饭,都暗暗摇头。
    “这质子,是彻底懒散下去了。”
    “昨日还道他用功,今日看来,是个不成器的。”
    这些话,他们没当著罕信的面说,只私下里嘆息几句。
    他们与罕信,本也没什么交情,犯不著去劝。
    各人有各人的修行,他自己要墮落,旁人管不著,也懒得管。
    罕信只顾吃饭,由著他们去说。
    待到申时將尽,散学的时辰到了,堂里的学生,纷纷起身,往外走去。
    罕信这一盒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他正收拾著木盒,一抬眼瞧见姜缓坐在不远处的席上,正看著他。
    那目光里,带著几分话头,像是有什么要说。
    罕信看过去:“公子有事?”
    姜缓也不绕弯子,起身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著罕信,沉吟了片刻,开了口。
    “子文,有几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缓道:“你我同在楚国为质,又同在这甲寅堂里,也算有几分交情。这话我便直说了。”
    罕信道:“公子请讲。”
    “你昨日修行,那般用功,我都看在眼里。”
    姜缓道:“今日却昏睡了一日。我知道,这开脉境的修行,苦得很,引气冲壳,日復一日,看不见什么长进,人是容易灰心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恳切。
    “我从前听人说过一桩旧事。说是郕国早年送了一个公子出去为质,那公子唤作夷吾,他到了为质的那一国,道脉低微,开的是个下等的脉,旁人都瞧他不起,背地里说他这一辈子也修不出什么名堂。”
    “可这个夷吾,却不信这个邪。他在异国,苦耕不輟,旁人歇著的时候,他在修行,旁人睡了的时候,他还在修行。一日一日地熬,一年一年地积。这般苦修了数年,那一条人人瞧不上的下等道脉,竟教他生生修成了道种真人。”
    “后来,郕国生变,要寻一个有本事的公子回去主政。算来算去,竟是这个当年被人瞧不起的夷吾,最有出息。郕国便把他迎了回去,执掌一邦之政。当年那些笑他的人,再没一个敢出声了。”
    姜缓说完这桩旧事,看著罕信。
    “子文,我说这个,是想劝你一句,修行苦,可苦的尽头,未必没有指望。你莫要因为一时的灰心,便鬆懈下来,咬著牙熬过去,往后未必不能有夷吾那样的际遇。”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罕信听著,先是一愣。
    隨即明白过来,姜缓这是误会了。
    他白日昏睡,在姜缓眼里,成了灰心鬆懈、要放弃修行的光景。
    这位齐国公子,是真心来劝他、勉励他的。
    罕信心里头一暖,颯然一笑。
    “公子误会了。”
    他道。
    “误会?”
    姜缓一怔。
    “我並非灰心,更不是要鬆懈。”
    罕信把这中间的缘由,说了出来:“实不相瞒,我託了一层关係,在学宫里寻了一份差事。每到夜里,我得去一处火房上工,替丹炉续火,自戌时到卯时,一夜无眠。”
    “我守著那炉子,一夜不能合眼。这一夜里头,我也没閒著,一边续火,一边修行,引气冲壳,从不曾停。所以白日里,才这般困顿,撑不住,睡了过去。”
    他摊了摊手。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夜里要做工挣无相石,又要修行,白日里精神不济,便只好补一觉。两头都得顾著,身子便熬得苦些。”
    姜缓听罢,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我道你怎的一日之间,判若两人。原来是夜里上工去了,竟是这般苦熬。”
    他看著罕信,神色里那几分劝诫,化作了佩服。
    “子文,你这毅力,我是服了。”
    姜缓由衷道:“夜里做一宿的工,白日还要修行,换了旁人,怕是早撑不住了。”
    他想起一桩,又问:“只是,你夜里不回馆,这一日三餐,又如何对付?总不能饿著肚子做工修行。”
    “吃食上头,倒不缺。”
    罕信道:“我每日清晨从火房下了工,先回馆里一趟。我母亲,会替我把一日的饭食备好,叫我带著。”
    他拍了拍手边那个衍木木盒。
    “便是用这个盒子盛著,盒里蕴著衍木精气,饭食搁上一日,也坏不了,晌午饿了,取出来便能吃。”
    姜缓看了那木盒一眼,心里头又是一动。
    “你母亲待你是真好。”
    他感慨道:“清晨早起,替你备饭,还寻来这般的物件盛著。有这样的母亲,是你的福气。”
    他看著罕信,神色郑重起来。
    “子文,我看你这般,夜里苦工,白日苦修,又有这样一位母亲在背后撑著。我敢说一句,你日后必能一飞冲天。”
    罕信听了,笑了笑。
    “承公子吉言。”
    他道:“多谢。”
    两人说著话,堂里的学生差不多走尽了。
    姜缓却没急著走。
    他看著罕信,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子文。”
    姜缓道:“你这夜里上工的缘由,旁人不知道。在董师眼里,在这同堂的学子眼里,你白日里睡了一日,又只顾著吃饭,可不就成了一个不学无术、整日昏睡的混子么。”
    他压低了声气。
    “方才你睡著的时候,那些贵族子弟,便在底下议论,说你昨日的用功是装的,今日装不下去了,露了原形。这话若是传开了,传到董师耳朵里,於你的名声,怕是不好。董师方才看你的眼神,我瞧著,也淡了几分。”
    罕信收拾木盒的手,停了一停。
    他抬起头,看了姜缓一眼,摇了摇头。
    “无所谓。”
    “背负因果颇多。”
    罕信道:“身子劳累,日日紧迫,这每一日,於我都是步步紧逼,修行进益,挣无相石差事,桩桩都耽误不得……”
    他把那衍木木盒收好,揣进怀里。
    “著实没有功夫在乎他人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