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林驍痴痴地盯著自己,江如烟並不恼怒,唇角微扬:“林老伯,一晚不见,不认得我了?”
    林驍回过神,笑道:“刚刚我以为仙子下凡了,不知江老板一大早有何贵干?”
    江如烟轻笑,侧身让开:“我担心师师跟你没处睡,叫了几个匠人,来给你添间偏房,你可愿意?”
    她身后,十余名壮工已开始卸车。
    砖瓦、木料、工具,一应俱全。
    林驍眼睛一亮:“愿意,自然愿意!”
    有人白给盖房,傻子才不要。
    江如烟点头,匠人们一股脑进入院子,在现有偏房旁清理场地,准备动工。
    锤凿声、吆喝声顿时充斥小院。
    林驍將江如烟请进正屋,苏馨月奉上热茶。
    江如烟接过,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屋內陈设,最后落在林驍脸上:
    “林老伯,昨日之事,我可以不计较,但师师既跟了你,你需答应我三件事。”
    “请讲。”
    “第一,她虽为妾,但不可委屈她,不可將其卖予他人。”
    “自然。”
    “第二,她身子弱,需好生调养,不可过度劳累。”
    “应当的。”
    “第三……”江如烟放下茶杯,眼神锐利,“她若受了委屈,我隨时带她走。”
    林驍正色道:“江老板放心,师师既进我林家门,便是我林家人,我必不负她。”
    江如烟凝视他片刻,终於缓缓点头:“好,我信你一次。”
    江如烟在桃花村待了一整天。
    新偏房盖得很快,十来个匠人手脚麻利,和泥砌砖,上樑铺瓦。
    到傍晚时分,一间方正结实的小屋已然立起。
    江如烟在院中监工,偶尔提点几句。
    林驍一家招待周到,一日三餐,顿顿有肉。
    晚饭是红烧兔肉、山鸡燉蘑菇,配著新蒸的玉米,香气四溢。
    饭桌上,江如烟放下筷子,轻轻拭唇,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如今虽是荒年,林老伯这小日子……倒是过得滋润,难怪这些妹妹们,个个面色红润,气色极好。”
    林驍笑道:“粗茶淡饭罢了,比不得辉月酒楼的山珍海味。”
    夕阳西斜时,匠人们领了工钱散去。
    江如烟也起身告辞。
    林驍送到院门口,忽然道:“江老板,再留片刻如何?有些话……想与你单独说。”
    “哦?林老伯还有悄悄话?”
    “请。”林驍將她引到偏房。
    林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写下八个大字:
    生於忧患,死於安乐。
    江如烟看著那八字,眉头微蹙:“林老伯这是何意?请明示。”
    林驍放下笔,长嘆一声:“江老板绝世佳人,林某自是心生倾慕……”
    “怎么?”江如烟冷笑,“你也想纳我为妾?”
    “岂敢。”林驍摇头,神色郑重,“我是担心江老板安危,如今北境蛮人虎视眈眈,桃源县虽不在前线,可若前方失守,此地朝不保夕,官府昏庸,只知敛財享乐,一旦大军压境,这县城能守几日?”
    江如烟怔住,半晌才道:“这等军国大事……不该是你一花甲老人操心的。”
    “若我孤身一人,自然懒得操心。”林驍看著她,目光灼灼,“可我有一屋子婆娘要护,不得不虑。”
    “你虑了又有何用?”江如烟轻笑,语气带讽,“不如多研究研究房事,多生几个娃娃实在。”
    “江老板年纪轻轻,坐拥赌坊酒楼,风光无限,可即便如此,昨日不也受制於那狗官?”林驍直视她,“若是我当县令……”
    “你当县令?林老汉,你一把年纪,还想当县太爷?”江如烟笑得更灿烂了。
    林驍坦言:“想啊,做梦都想,江老板若肯助我,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江如烟收敛笑意,神色转冷:“你有忤逆之心,是杀头的大罪,就不怕我告知官府?”
    “江老板若想告发,今日来的便不是匠人,而是官兵了,对么?”
    江如烟盯著他,许久,缓缓点头,唇角扬起一丝玩味的笑:“林老汉,先前你在酒楼题诗,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我原以为不过是文人酸话,如今看来……倒非虚言,此事,我会斟酌,告辞。”
    “静候佳音。”
    送走江如烟,林驍带眾人参观新屋。
    小屋不大,但布置得温馨。
    梳妆檯是黄花梨的,衣柜里整整齐齐叠著绸缎衣裙,都是李师师的尺寸。
    李师师抚著衣裙,眼圈微红。
    “江老板,待你是真好呢。”林驍温声道。
    李师师重重点头。
    林驍拍拍手:“好了,今晚总算不用挤了,师师和凤翎睡新房,馨月你们三姐妹还睡偏房,我和晚晴睡正屋,都早些歇著。”
    眾人应声散去。
    正屋里,杨晚晴伺候林驍洗脚。
    她蹲在地上,手法轻柔,忽然低声道:“夫君……今日妾身身子不適,恐不能服侍您了。”
    “哪里不適?”林驍忙扶她起身。
    “有些……噁心。”
    林驍眼睛一亮:“莫不是有喜了?”
    杨晚晴脸一红:“夫君莫打趣妾身,这才几日,怎可能……许是著凉了。”
    洗完脚,她端起洗脚水出屋,却迟迟不归。
    林驍唤了两声:“晚晴?晚晴?”
    门“吱呀”开了。
    进来的却是李师师。
    她穿著素白中衣,外罩淡青褙子,墨发披散,脸颊在烛光下泛著柔润的光泽。
    她站在门边,手指抓著衣角,眼神躲闪。
    “师师?”林驍诧异,“你怎么来了?有事?”
    李师师咬著唇,往前挪了半步,低声说道:“晚晴姐姐让我……来服侍林伯。”
    林驍一愣,隨即苦笑:“这晚晴……师师,不必如此,你快回屋歇著吧。”
    “林伯是……嫌弃师师?”李师师抬眼看他,眼中水光瀲灩。
    “怎会!”林驍忙道,“只是……只是……”
    李师师却不动,只看著他:“只是什么?”
    林驍无奈,拍拍炕沿:“过来坐吧。”
    她在炕边坐下,离他半臂远。
    屋里很静,气氛尷尬,彼此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林驍没话找话:“冷不冷?”
    李师师摇头。
    “鞋子脱了吧,坐近些,炕沿凉。”
    她挪近些。
    两人肩膀几乎相触。
    林驍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像兰,又像梅,清冷幽远。
    她呼吸微促,显然也紧张。
    林驍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躁动忽然平息了。
    他笑了笑:“先前你说想拜师,如今……还想么?”
    李师师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师师求之不得!”
    “好。”林驍起身,从墙边取下奚琴,坐回炕上,琴横膝上,“今夜,先教你一曲。”
    他调了调弦,闭目沉吟。
    脑中浮现那首《烟花易冷》的旋律。
    从前的记忆,在此刻如此清晰。
    他睁眼,指尖拨弦……
    第一个音出来,李师师身子微微一颤。
    琴声清越,带著说不尽的苍凉。
    林驍开口,声音低沉婉转:
    “繁华声,遁入空门,折煞了世人。
    梦偏冷,辗转一生,情债又几本……”
    歌词陌生,曲调新奇,却直击人心。
    李师师怔怔听著,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她看著林驍专注的侧脸,烛光在他脸上跳跃,衬得他眼睛格外深邃。
    偏房里,上官飞燕本已躺下,听见琴声,耳朵一竖,翻身坐起:“苏姐姐,你听!老头又在弹琴!”
    苏馨月也坐起身,侧耳倾听。
    琴声透过墙壁传来,有些模糊,却依旧动人。
    “真好听……”上官飞燕喃喃,穿鞋下炕,姐妹三人一起出屋,趴在窗户边仔细聆听。
    歌声渐高: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我听闻,你仍守著孤城。
    城郊牧笛声,落在那座野村。
    缘分落地生根是……我们……”
    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韵裊裊。
    上官飞燕没忍住,推门衝进正屋,激动道:“太好听了,老头,你唱得我心都酸了!”
    她突然闯入,嚇了两人一跳。
    李师师慌忙往炕里缩了缩,脸颊緋红。
    上官飞燕这才看清,李师师竟脱了鞋,坐在林驍炕上!
    “师、师师姑娘?”上官飞燕瞪大眼,“你怎么……”
    “师师在跟我学琴。”林驍瞪她,“你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
    上官飞燕訕訕:“我、我一时激动……”
    苏馨月跟进来,拉住她:“飞燕,莫要打扰林伯教琴,快回去。”
    两人退出,轻轻带上门。
    屋里重归寂静。
    林驍苦笑摇头,將奚琴递给李师师:“来,试试。”
    李师师接过琴,手指微颤。
    林驍坐近些,从她身后虚虚环住,握住她执琴弓的手:“这般握,手腕放鬆,用腰力带臂,臂带腕……”
    如此亲密接触,让李师师身子一僵,耳根瞬间红透。
    “放鬆。”林驍低声道,手带著她的手,缓缓拉出一弓。
    音色生涩,却已成型。
    “对,就这样,再来。”林驍鼓励著。
    他继续教,手把著手,调整她手指的落点,手腕的角度。
    两人身体几乎贴在一起,李师师能感觉到他温暖的胸膛。
    李师师心如擂鼓,手指却不听使唤,越拉越乱。
    “別急。”林驍在她耳边轻语,气息拂过她颈侧,“学琴如悟道,急不得。”
    他说话时,嘴唇几乎碰到她耳垂,李师师琴弓差点脱手。
    李师师越是紧张,林驍反倒越兴奋。
    林驍低笑,忽然凑近些,在她颈侧轻轻一嗅,压低声音说道:
    “师师……你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