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看了看那张床——不对,看了看那堆曾经是床的东西。
    床腿是从中间断的,断口处能看出来木头本身就有些年头了,乾裂的纹路像老人的皱纹。
    確实是不结实。
    但这俩人得是做了什么床才会塌?
    陈伯不想深想。
    “我去给你们找张新的。”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別再弄塌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应急灯的光在走廊里晃了两下,脚步声越来越远。
    走廊里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像是在说“现在的年轻人啊”。
    屋里安静下来。
    林祈昼“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林七夜站在废墟中间,低头看著那堆碎木头,沉默了很久。
    “你笑什么?”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祈昼把嘴角的弧度压下去,又翘起来,压下去,又翘起来。
    “没笑。”
    “你最好没笑。”
    林七夜弯腰把地上那块断成两截的门板捡起来,靠在墙边。
    木板边缘都朽了,手指一按就掉渣,露出里面虫蛀痕跡。
    “我先搬出去。”
    他抱起那块门板,往门口走。
    林祈昼跟上来,把另一块也搬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应急灯早灭了,只有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两人把破门板堆在院子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伯已经抱著一扇新门板走过来了,步子比刚才稳当多了,手里还拎著一捲铺盖。
    “给。”
    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喘了口气,
    “我把门板卸了,你们將就著睡吧。”
    陈伯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千万別再弄塌了!”
    林七夜连忙点头,表情严肃,“陈伯你放心,肯定不会。”
    他转身从墙角把那堆碎木头扒拉出来,捡起一块断板递过去,
    “应该是年纪久了,加上被虫子咬了。”
    陈伯接过木板,凑到月光底下看了看。
    確实是被蛀空了,他脸上的表情鬆动了一些,但还是不太放心。
    “这屋子好久没人住了,东西都老化了。”
    他把破木板扔回墙角,拍了拍手,
    “行吧,不是你们的问题。”
    林七夜刚鬆一口气,就听见陈伯又补了一句。
    “不过——动作轻些,我担心我这门板也不经造,我这可是老物件了。”
    两人不语,只是一味的点头。
    陈伯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拖出长长的回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月光重新填满了走廊。
    林七夜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把嘴闭上了。
    林祈昼弯腰把铺盖抱起来,转身进了屋。
    屋子里只剩一张床,比刚才那两张单人床加起来还宽些,木板是新换的,泛著淡淡的木香。
    林祈昼把铺盖铺开,褥子拉平,枕头摆正,做完这一切,他往床沿一坐,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七夜,快上来。”
    林七夜绷著脸走过去,在床的另一边坐下。床板稳稳噹噹的,一声都没响。
    林祈昼歪著头看他。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落在林七夜脸上。那张脸绷得很紧,下頜线硬邦邦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活像谁欠了他八百块钱。
    但耳根是红的。
    林祈昼就这么看著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林七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侧过脸想瞪他一眼。
    林七夜的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一笑,那副冷硬的表情就全碎了,他低下头,手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笑得停不下来。
    林祈昼看著他笑,也跟著笑。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著,笑了好一会儿。
    月光在屋里慢慢地移,从林七夜的脸上挪到林祈昼的肩上,又从肩上滑到两个人中间的被子上。
    笑声渐渐小了,但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林祈昼往林七夜那边挪了挪,肩膀挨著肩膀,手臂贴著手臂。
    林七夜没躲,也没嫌他黏糊,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林祈昼搂著他躺下去。
    “睡吧。”
    林七夜靠在他胸口,听著那颗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他忽然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彆扭。
    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舒服到让他觉得不说点什么就亏了。
    他抬起头,嘴唇在林祈昼嘴角碰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晚安。”
    然后就要缩回去。
    林祈昼没让。
    他的手掌从后脑勺滑下来,扣住他的后颈,不重不轻地压著。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著笑,慢慢地含著他的下唇,轻轻描过唇线。
    林七夜的手搭在他肩上,犹豫了一下,没推。
    林祈昼的拇指在他后颈上打著圈,力道很轻,像在揉一只猫的后颈。
    嘴唇从下唇移到上唇,又从唇角移到嘴角,每一个地方都照顾到了,不急不慢的。
    月光在两个人之间流淌,把呼吸都染凉了。
    林祈昼含著他的唇瓣,就在边缘磨蹭。
    温度在嘴唇上慢慢升高,从温变热,从热变烫,像冬天捧著一杯热水,指尖被一点点焐热。
    林七夜的呼吸乱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发麻,像被电流打过,酥酥的,从唇峰一直蔓延到舌尖。
    他搭在林祈昼肩上的手微微收紧。
    林祈昼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终於鬆开他的嘴唇,退开半寸。
    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一深一浅,一急一缓。
    林祈昼的嘴唇贴著他的唇角,声音很轻,
    “睡吧,七夜。”
    林七夜睁开眼睛,那双黑眸里蒙著一层水雾,眼尾微微泛红。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银色的睫毛照成半透明的,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霜花。
    嘴唇上还残留著刚才的温度,酥酥麻麻的。
    他闻到了林祈昼身上的香气。这个味道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从头髮丝到脚趾头,从皮肤到骨头,每一寸都被裹得严严实实的。
    林七夜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
    林祈昼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把他圈在一个刚刚好的范围內。
    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