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漫过胸口的时候,林七夜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
    林祈昼的手始终扣著他的手腕,指尖陷进他的皮肤里,像是怕他丟了。
    再往下,光线就没了。
    头顶那层灰白色的天光消失了,四面八方只剩下黑,浓稠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
    林七夜睁著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
    林祈昼的手从他手腕滑到手掌,十指交扣,掌心贴著掌心。
    不知道沉了多久。
    然后林祈昼停住了。
    林七夜跟著停下来,他感觉到林祈昼的手收紧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
    林七夜精神力扫过周围,然后他顿住了。
    前方,黑暗在涌动,像一座山在呼吸。
    林七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眼睛终於適应了黑暗,开始分辨出轮廓,那是一个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它太大了。
    大到他的视线装不下,他能看见的只是它的一部分,哪怕是精神力扫过,也无法看到这个巨兽的边界。
    林祈昼缓缓靠近他,
    “它还在沉睡。”
    林七夜的心臟还在狂跳。
    他看著那个庞然大物,看著它缓慢的呼吸节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渔村的海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来了。”
    林七夜的身体僵了一瞬。他顺著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在巨兽的身体上,有一块地方不太一样。
    不是皮肤,不是鳞片,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接近於肉的东西。
    半透明的,像一层薄膜,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老人。
    白髮苍苍,瘦得皮包骨头,整个人嵌在巨兽的胃袋里。
    那些半透明的膜从他的腰部开始,把他和巨兽的身体连在一起,像树根扎进泥土里,密密麻麻的,分不清哪里是人的边界,哪里是兽的起点。
    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融进了巨兽的身体里,皮肤和血肉和某种不属於人类的东西长在一起,血管缠绕著血管,神经纠缠著神经。
    “你是谁?”
    老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我叫陈阳荣。”
    老人缓缓开口,
    “你们想出去吗?”
    林七夜没说话。
    老人也不在意他的沉默,枯槁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
    “我有办法让你们出去。”
    林祈昼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这个嵌在巨兽胃袋里的老人。
    “是吗?那太好了。快告诉我怎么出去。”
    陈阳荣“呵呵”一笑,
    “孩子,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们靠近些,我告诉你们。”
    林七夜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祈昼往前迈了一步。
    老人眼睛亮了。
    林祈昼又往前走了几步。
    老人眼中的光越来越亮,那张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期待。
    然后在老人期待的目光下,林祈昼停下了。
    他站在离巨兽胃袋不到两米的地方,看了老人一眼,然后开始后退。
    老人的表情僵住了。
    “我说老爷子。”
    林祈昼退回到林七夜身边,声音里带著笑,
    “你这算哪门子的走不动?你这是连腿都没有,肯定走不了。”
    他语气真诚得过分。
    “这样吧,你跟我们说说怎么出去,我到时候把你一起背出去。”
    陈阳荣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你们不进来就算了。反正没有我的指引,你们只会是死路一条。”
    林祈昼满脸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嘴微微张著,表情真诚得不像演的。
    “真的吗?我不信。”
    陈阳荣的嘴张开又合上,似乎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这人怎么不按照套路出牌?在yes or no之间选择了or,这对吗??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嘆息。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见两人没有丝毫反应,陈阳荣嘴角抽了一下,继续他的表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两个人的头顶,看向那片虚无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起了一种光,不是普通的光,是狂热的、虔诚的、像信徒仰望神像时才会有的那种光。
    “凡眼所见皆为虚妄。”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庄重,一字一顿,像是在念诵某种经文,
    “唯有不可名状者,才是宇宙的真实。”
    林祈昼看了他三秒,疑惑开口,
    “什么玩意儿?”
    陈阳荣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他的嘴还张著,保持著念完最后一个字的口型,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那种狂热的表情还掛在脸上,但底下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的困惑和茫然。
    林祈昼嘆了口气,直接把他要说的给说出来了,
    “不就是克苏鲁吗?说得这么高级干嘛?”
    黑暗的水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巨兽心跳的声音,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像远处的鼓声。
    陈阳荣的眼睛瞪大了,眼珠子差点都瞪出来了,
    “你怎么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