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巨嘴缓缓合拢,將那道执著的身影与温柔光团彻底吞没,天地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横贯苍穹的乌云漩涡渐渐平息,苍白巨眼缓缓闭合,布满利齿的巨嘴开始虚化、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漫天散落的漆黑雾气,与满地狼藉的神王殿废墟。
    林七夜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冻住,眼底只剩一片空白的绝望。
    可就在那漆黑巨嘴彻底消散的前一瞬——
    一缕极轻、极弱,却清冽到穿透灵魂的琴声,猝不及防地,从那团即將湮灭的黑暗之中,缓缓响起。
    那团即將散去的黑暗猛地炸开!
    一道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硬生生从虚无的巨嘴之中,撕裂黑暗,挣脱而出!
    是布拉基。
    他浑身的肌肤早已被混沌巨嘴的利齿撕烂,深可见骨的伤口翻著漆黑的血肉,原本莹白的长髮被鲜血浸透,黏连在残破的脖颈与肩头。
    周身的永生法则彻底崩碎,诗歌神力消散殆尽,每一寸骨骼都像是被尽数碾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却依旧用早已变形、血肉模糊的双臂,死死护著怀里那团温润的白光——那是伊登的神魂。
    他像是从地狱深渊爬回来的亡魂,浑身淌著血,每一次喘息都喷出鲜红的血沫,原本明亮的眼眸浑浊不堪,只剩最后一丝近乎本能的执念,撑著他没有倒下。
    怀里的光团轻轻贴著他残破的胸膛,温柔地包裹著他,却根本挡不住他生命飞速流逝的痕跡。
    圣杯终於再也支撑不住。
    咔嚓——
    第一道细微的裂痕,从莹白的杯身悄然蔓延。
    咔嚓、咔嚓——
    裂痕瞬间疯长,如同蛛网般爬满整只杯体。
    最后彻底炸裂。
    无数莹白的碎片从半空簌簌坠落,像一场冰冷而悲壮的雪,砸在布满血污的地面上,碎得彻彻底底,再无重圆的可能。
    琴声,戛然而止。
    布拉基垂著沾满鲜血的手臂,抱著怀里唯一的光,踉蹌著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废墟之上。
    尘埃扬起,血花飞溅。
    布拉基重重砸在废墟之上,尘土混著血沫溅起,他再也撑不住半分力气,却依旧死死將那团温润白光护在胸腹之间,半点都不曾鬆开。
    他缓缓抬起沉重无比的头颅,染血的睫毛颤了颤,浑浊的眼眸艰难地转向林七夜、孙悟空与林祈昼的方向,扯动著布满伤口的唇角,露出一抹极轻、极释然的笑意。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的涩意,却平静得没有半分遗憾,只剩最后的温柔託付。
    “我该走了。伊登……太虚弱了。”
    他低头,眷恋地蹭了蹭怀里安然无恙的光团,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我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陪著她,慢慢治癒她。”
    话音落下的剎那。
    一缕极其柔和、却带著无尽生命气息的朦朧绿光,毫无徵兆地从他残破不堪的体內缓缓涌出。
    绿光轻柔地包裹住他与怀里的伊登神魂,將他满身狰狞的血污轻轻笼罩,原本飞速流逝的生命气息,仿佛被这团微光暂时锁住。
    绿光越来越盛,將他血肉模糊的身影衬得朦朧而柔和。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埋葬了所有神明、也成全了他执念的残破神国,眼底无憾无悔。
    下一秒,裹挟著无尽生机的绿光微微一漾,带著他与怀中的挚爱,缓缓朝著远方静謐的方向而去,渐渐消失在眾人的视线之中。
    只余下满地圣杯碎片,一地血色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微弱到极致的温柔琴音余韵。
    布拉基带著他的妻子回到了【永恆的秘密花园】。
    目送那抹柔和绿光彻底消失在天际,林七夜才猛地回过神,几乎是立刻伸手,轻轻拉下林祈昼依旧捂在自己耳边的手。
    他一抬眼,就撞进林祈昼苍白的脸庞,还有对方耳际未乾的血跡,心瞬间揪成一团,语气急得都带上了颤音,满脸焦灼地追问:
    “祈昼,你没事吧?耳朵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可此刻的林祈昼,双耳受创严重,耳膜震得近乎失聪,耳边只有一片连绵不绝的嗡鸣,半点声音都听不见。
    他只能清晰地看到,林七夜站在自己面前,唇瓣一张一合,脸色发白,眉眼间全是慌乱急切,却半点声音都传不进自己耳里。
    林祈昼心底莫名茫然:
    【……嘰里咕嚕的,在说什么?】
    他盯著林七夜微微泛白的唇瓣,原本紧绷的眼神忽然柔和下来,思绪不受控制地偏了方向:
    【七夜嘴唇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太久没亲了?等耳朵好了,一定要多亲亲,亲一亲就红润了。】
    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著林七夜,眼神专注又认真,半点回应都没有。
    林七夜看著他一动不动、只呆呆望著自己的模样,心臟猛地一沉,脑子里瞬间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他越看越慌,眼眶瞬间就红了,心底翻江倒海全是后怕:
    祈昼他……该不会被刚才那道音波震傻了吧?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说话、没反应了?
    眼看林七夜急得眼眶泛红,鼻尖都微微发酸,孙悟空连忙拎著金箍棒快步走过来,抬手搭在林祈昼肩头探查了片刻,又看了看他渗血的耳朵,当即开口:
    “没事別慌,就是耳朵被那鬼东西的叫声震伤了,暂时听不见声,先回大夏找地方治治就成。”
    林七夜瞬间抓住救命稻草,声音都带著哭腔,急声追问:
    “猴哥!祈昼除了耳朵,別的地方都没事吧?他有没有伤到神魂?!”
    “你確定他只是耳朵受伤?”
    孙悟空挠了挠头,一脸篤定地摆手:
    “放心,这小子身子骨硬得很,根基稳著呢,別的地方半点儿事没有,好得不能再好了。”
    林七夜更急了,攥著林祈昼的手腕不肯放:
    “那他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一直看著我不理我?!”
    孙悟空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发直的林祈昼,摸了摸后脑勺一脸懵:
    “这个就不清楚了,兴许是震得懵著呢?先別在这废墟里待著了,等回天庭找仙官再仔细瞧瞧,先动身回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祈昼终於回过神。
    他像是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看清了林七夜通红的眼眶、慌乱到发抖的模样,心头一软,下意识抬起还沾著些许血渍的手,轻轻捉住林七夜的手,指腹温柔又安抚地,慢慢摩挲著他的手背。
    *****
    漫天黑雾渐渐散尽,神王殿的废墟上还残留著未乾的血跡与圣杯碎裂的冷光,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挣脱与別离,还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林七夜的心始终悬在刀尖上,攥著林祈昼的手腕不肯鬆开,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的慌乱半点都藏不住,直到孙悟空篤定的话语落下,他悬著的心才稍稍落地,可看著林祈昼始终沉默、只静静望著他的模样,依旧慌得手足无措。
    就在他鼻尖发酸、眼眶红得愈发厉害时,一直沉默的林祈昼,终於缓缓动了唇。
    他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耳际的血跡早已凝固,留下淡淡的暗红痕跡。
    原本清亮的眼眸里蒙著一层茫然的脆弱,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带著止不住的颤抖,还有藏不住的委屈惶恐,一字一句,艰难地开口:
    “七夜……我现在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微微垂眸,长睫颤得厉害,像受惊的蝶,指尖轻轻攥著林七夜的衣袖,力道轻得可怜,声音里裹著浓浓的无措,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是不是……成聋子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林七夜的心口,疼得他呼吸一滯。
    他看著林祈昼眼底的茫然与害怕,心瞬间软成一滩水,所有的慌乱都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连忙抬手,想轻轻握住林祈昼的手,在他温热的手心上慢慢写字,一字一句告诉他没事、会治好他、永远陪著他。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林祈昼的掌心,眼前的人却先一步动了。
    林祈昼像是彻底没了力气,也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不等林七夜动作,便主动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指尖微微用力,把自己整个人都往他怀里贴,几乎是整个人黏在他身上,脸颊埋在他微凉的颈侧,闷闷地蹭著,声音软糯又委屈,带著刻意的撒娇,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可怜:
    “呜呜……七夜,我耳朵聋了……我听不到你说话了,也听不到別的声音了……呜呜呜,这可怎么办啊……”
    他哭得委屈,肩膀轻轻颤抖,却没有真的掉眼泪,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贪婪地汲取著林七夜身上熟悉的温度与气息,全然是一副依赖至极的模样。
    林七夜先是一怔,隨即就反应了过来。
    他怎么会看不出,这人是借著耳朵受伤,在明目张胆地撒娇耍赖。
    明明眼底没有多少真正的绝望,反倒满是依赖与黏人,连颤抖都带著几分刻意的柔软,摆明了是抓著这个由头,往他怀里钻。
    可即便看穿了,林七夜却半点儿气都生不出来,反倒心头又酸又软,又心疼又无奈。
    但自己的男朋友还能怎么办?宠著唄。
    而且,他好久没看到祈昼撒娇了,乍一看还有点怀念起来了。
    他无奈地轻嘆了一声,眼底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抬手轻轻拍了拍林祈昼靠在自己腰间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余光瞥见一旁还站著孙悟空,林七夜耳尖微微发烫,轻咳一声掩饰住心底的悸动,垂眸望著埋在自己怀里的人,缓缓动了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做了一个清晰又温柔的口型,一字一顿:
    “有我呢。”
    不管你听不听得到,我都在。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陪著你。
    林祈昼恰好抬眸,撞进他温柔至极的眼底,清清楚楚看清了这个口型。
    原本还带著委屈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辰,所有的无措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安心与欢喜。
    他搂在林七夜腰上的手臂又紧了紧,整个人几乎完全倚靠在他身上,脸颊贴著他的胸口,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依赖,带著满满的不安:
    “七夜,我现在听不到了……好没安全感,你靠近些,再靠近些好不好……”
    他太怕了。
    不是怕真的永远听不见,而是怕听不到林七夜的声音,怕抓不住他的温度,怕这世间只剩一片死寂的嗡鸣,连他最在意的人都离自己很远。
    林七夜的心彻底化了。
    哪里还捨得半分拒绝,他缓缓收紧手臂,稳稳地將人搂在怀里,让他完完全全靠在自己怀中,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周身的气息温柔得一塌糊涂。
    “好。”
    他低声应著,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感受到,手臂牢牢护著怀里的人,力道温柔却坚定,將他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前,隔绝了所有废墟的狼藉与残留的寒意。
    林祈昼彻底放鬆下来,安安稳稳地窝在他怀里,鼻尖縈绕著全是林七夜独有的清冽气息,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比这世间所有声音都要安心。
    他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著,指尖轻轻揪著林七夜的衣摆,脸颊蹭著他的胸口,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猫,满眼都是依赖与眷恋。
    阳光穿透渐渐散去的黑雾,细碎地洒在两人身上,將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方才的悲壮与绝望仿佛都在此刻消散,天地间只剩这片狼藉废墟上,独属於他们的、安静又繾綣的温柔。
    听不到世界的声音又如何。
    只要怀里的人是他,只要被他牢牢抱著,就拥有了全部的安全感,拥有了整个世界。
    一旁的孙悟空尬在原地,他搓了搓浑身的金毛,选择掉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