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也躺了下来。
这次两人之间的空间更侷促了些，林祈昼紧挨著墙侧躺，林七夜背靠著外侧的栏杆，中间留出一条手掌宽的缝隙。
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人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
安静了大约十几秒，林七夜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
嗡嗡的震动声在静謐的宿舍里格外清晰，来电显示上跳动的名字让林七夜刚刚鬆弛下来的脊背又微微绷了一下——左青。
林七夜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左司令？”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林七夜嗯了两声，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扣著床沿的铁管边缘。
他听完了对方的话，沉默片刻，开口时语气平直：
“好，我现在过来。”
电话掛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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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七夜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就撑起床沿栏杆准备翻身下去。
腿刚跨过栏杆，手腕就被从侧面握住了。
林祈昼已经坐了起来，方才那副睏倦慵懒的睡意荡然无存，目光清亮沉定地看著他：
“我跟你一起。”
林七夜低头看著他握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乾净，力道不重，但透著一种不容忽视的坚持。
他顿了一下，反手把那只手从自己腕上拿下来，按著林祈昼的肩膀把人摁回了床铺上。
“你呆这。”
林七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认真不容打折扣，
“曹渊的能力毕竟不太稳定，宿舍里有人在我才放心。”
林祈昼被他按回枕头上，仰面躺著，目光追著他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林七夜踩著梯子下去扯过外套披上，又弯腰从鞋柜里拎出一双运动鞋往脚上套。
林祈昼翻了个身趴在床沿上，半边脸埋进林七夜刚才躺过的枕头里，头髮散在浅色的枕面上，声音含含糊糊地传下来：
“……好吧。”
安卿鱼看向林七夜，
“怎么了？”
林七夜，“最近上京出现了神秘，左青让我过去一趟。”
林七夜边说边穿好鞋站起身。
他抬头看了一眼上铺趴在那儿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目光顿了顿，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推开了宿舍的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被放大了一瞬，他迈步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背影上，几步之后拐过走廊拐角，光线就跟著他从视野里消失了。
林祈昼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些，鼻尖蹭过棉质枕套上残留的、属於林七夜的气息，闷闷地呼出一口气，没有再动。
下铺的安卿鱼还坐在床沿，手机屏幕暗著，他看著门口的方向安静了几秒，然后无声地收回视线，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也躺了下来。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作响。
曹渊的鼾声依旧平稳如初，窗外的夜风穿过梧桐叶的空隙，发出细碎而绵长的沙沙声响。
林七夜走出校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著九月特有的那种微凉而乾燥的气息。
校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见他穿著便服神色从容地刷卡出门，没有多问。
街道两侧的路灯把光铺了一路，他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报出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有多嘴，踩下油门驶进了夜色里。
*****
计程车稳稳停在守夜人总部门前，林七夜付过车费进入大楼。
整栋办公大楼通体亮著惨白灯火，哪怕已是深夜，每一层窗口都透出不间断的光亮，隨处可见来回奔走、手持探测仪器的工作人员，紧绷压抑的氛围扑面而来。
他径直走上顶层指挥办公室，厚重实木门虚掩，里面传来两道低沉的交谈声。
林七夜屈指轻叩门板三下。
“进。”
左青沉稳的嗓音从屋內传出。
推门而入，偌大办公室的桌面铺满上京全域地形图，密密麻麻的红色標记遍布城区各处，旁边堆叠著数十份沾著淡青色黏液痕跡的勘察卷宗。
左青指尖抵著地图中心，陈涵站在他身侧，两人正低头核对標註，听见动静一同抬眼望来。
“来了，坐。”
左青抬手示意办公桌旁的两张沙发。
林七夜頷首上前落座，目光先扫过满是红点的地图，心底已然沉了几分。
三人各自坐定，室內只剩仪器低低的嗡鸣，左青率先收起方才閒谈的神色，眉眼覆上一层凝重：
“深夜叫你过来，事態比我们预估的复杂太多，近三日，上京东西南北四区接连出现克系踪跡，平民已经出现多起精神失常、莫名失踪报案，陈涵带队连夜清缴，目前已经斩杀三头出逃的异种生物。”
林七夜脊背微微挺直，眼底敛去几分鬆弛，语气严肃发问：
“克係为何会集中在上京爆发？源头查到了吗？”
一旁的陈涵往前半步，伸手点向卷宗上附有的生物残躯影像，屏幕上投射出外形诡异、覆著甲壳与膜翼的怪物轮廓，他缓缓开口讲解：
“经过现场残留组织、精神波动溯源，这批异种统一名为米戈。
在克苏鲁神话体系里，米戈是来自外层虚空的外星族群，它们崇尚另类扭曲的『科学真理』，多数旧日支配者、外神它们都保持疏离，不会主动效忠，唯独例外只有一位。”
陈涵话音顿了顿，指尖重重落在“犹格·索托斯”五个加粗字跡上，一字一顿吐出这个名字：
“犹格·索托斯，世人称它门之匙、万物之钥，一切空间、次元、位面通道都归它掌控。”
“米戈族群想要穿梭诸天虚空、隨意打通人界与外层位面，离不开犹格·索托斯的权柄。”
陈涵翻开封底的勘察记录，继续往下细说资料，
“这种生物本体类似巨型甲壳虫，长有蝙蝠般薄膜翅膀，躯体自带分泌麻痹神经的青色黏液，黏液会持续污染周遭空间，普通人近距离接触，短时间內就会產生幻觉、理智持续流失，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掉san。
它们不依靠常规血肉进食，偏爱生灵的大脑，擅长剥离活人的意识，將思维封存特製容器带走，带回虚空献给犹格·索托斯作为供奉。”
左青指尖轻轻摩挲著桌面上粗糙的地形图，眼底压著一层化不开的沉鬱，办公室冰冷的白光落在他眉眼间，衬得神色愈发凝重。
“目前我们只能往最好的方向预估。”
他缓缓开口，嗓音带著深夜沉淀的疲惫，
“最好的结果，就是这批米戈只是借著虚空乱流，无意间从不稳定的空间裂缝跌落至上京，只是一场意外的入侵。”
他抬手，指腹扫过地图上零散又密集的红色標记，语气愈发沉重：
“可你也清楚其中的隱患。这类依附空间裂隙穿梭的克系生物，行踪根本无跡可寻。寻常异种闯入人间，我们的监测仪器能提前捕捉到神力波动和虚空气息，但米戈依託的是犹格·索托斯的空间权柄，裂隙隱蔽至极。”
“我们感知不到它们降临的过程，也预判不了它们出现的位置。”
左青眉头紧蹙，字字严肃，
“往往等仪器报警、我们察觉到异常的时候，城区里大概率已经出现伤亡和精神污染扩散，一切都晚了一步。”
一旁的陈涵缓缓点头，深以为然。他关掉屏幕上狰狞的米戈影像，脸色冷峻：
“没错。我这几夜带队清缴深有体会，它们来无声、遁无形，零散潜伏在城市各个角落，不像以往的异种聚眾作乱，排查难度翻倍，根本防不胜防。”
室內仪器的嗡鸣愈发清晰，衬得这份危机愈发迫在眉睫。
左青沉默两秒，抬眼看向林七夜，道出了最凶险的猜测：
“但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倘若这不是意外跌落，而是米戈族群有预谋的行动——它们就是衝著上京来的。”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若是偶然乱象，终有平息的一刻；可若是针对性的入侵，背后便是未知的谋划、更大的虚空危机，甚至可能牵扯出犹格·索托斯的暗中布局，后果不堪设想。
林七夜指尖微敛，眼底彻底褪去所有鬆懈，染上彻骨的严肃。
他垂眸思索片刻，迅速定下对策，语气篤定：
“既然局势不明，风险太大，我们不能有任何疏漏。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几个人都常驻上京。大学军训我直接带队全员请假。比起例行的军训任务，上京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不能再出现上次那种突发险情，我们人手缺位、无法及时到场的情况。”
左青闻言微微頷首，认可这个稳妥的安排，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些许。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关切：
“说起你们小队，安卿鱼现在的状態怎么样？他神魂重创、身体受损，这次又是克系危机，精神污染侵蚀性极强，我担心他扛不住。”
提及安卿鱼的近况，林七夜眼底的冷硬柔和了几分，语气平稳如实回道：
“比之前好转很多了。”
听到这番话，左青彻底鬆了口气，轻轻点头。
“那就好。”
他最怕的就是队內核心成员伤势反覆，在这种全城戒备、危机四伏的关键节点，任何人的变故，都可能成为压垮防线的缺口。
“你们几人好好休整，隨时待命。”
左青重新將目光落回地形图上，眼神再度变得锐利凝重，
“接下来，上京的每一处空间裂隙、每一处异常点位，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夜色深沉，江城大学的宿舍彻底沉入静謐。
林祈昼並未睡著，他平躺著，眼眸澄澈睁开，静静望著头顶漆黑的天花板。
旁人感知不到的虚空风浪、微弱阴冷的诡譎气息，此刻正像潮水一般，无声无息地朝著整片上京疆域聚拢、蔓延。
那是属於外层虚空独有的寒凉与错乱，带著淡淡的、让人精神发沉的污染感，细密、绵密，源源不断。
寻常人哪怕置身其中，也只会觉得今夜晚风偏凉、心绪略躁，毫无异常。
但他不一样。
虚空之中无数细碎的克系气息正在朝上京放心靠近。
林祈昼静静感知著那片暗流涌动，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唇角轻轻抿起，在寂静的深夜低声呢喃了一句。
“真是多事之秋。”
轻轻一声嘆息，消散在风里。
他没有再深究那些层层叠叠的虚空异动，也不愿让紧绷的危机扰乱心神。
思虑尽散，林祈昼缓缓闔上眼眸，长睫垂落，掩去眸中所有情绪，顺著安稳的夜色，渐渐沉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伴隨著细微的开门声响。
林七夜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刻意放轻了所有动作，生怕惊扰了宿舍里熟睡的几人。
屋內一片安然。
借著窗外朦朧的月色，他抬眼看向上铺，一眼就看见已经安稳睡熟的少年。
林祈昼侧躺著，眉眼温顺柔和，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肤色白皙得近乎通透，整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安静得不像话。
林七夜踩著梯子轻步爬上床铺，床板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狭小的床铺上，林祈昼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他俯身，看著近在咫尺的脸庞，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心底藏著一点恶作剧的心思。
指尖轻轻伸过去，指腹轻轻捏了捏林祈昼柔软光滑的脸颊，触感软糯细腻，软得一塌糊涂。
心底柔软一片，没忍住，低头轻轻凑上去，在他乾净的侧脸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软的吻。
温热的呼吸扫过林祈昼细腻的肌肤。
林七夜直起身，眼底带著浅浅笑意，心底默默感慨。
真是奇怪。
不管这样捏他、亲他多少次，每次触碰，依旧软得让人心头髮颤，怎么都亲不够。
他心头微动，贪恋著这份软糯温热的触感，忍不住微微俯身，打算再在他脸颊上多亲几下。
可低头落下吻的瞬间，唇瓣贴合的触感骤然不对。
没有脸颊细腻柔软的肌理，取而代之的是温热、柔软、带著淡淡温润凉意的唇。
林七夜动作微顿。
他微微垂眸，借著月色看清眼前的画面，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的笑意。
原来方才熟睡的人不知何时悄悄挪动了位置，微微转过了脸。
他原本落向脸颊的亲吻，不偏不倚，完完整整地印在了林祈昼的唇上。
林祈昼本人依旧闭著眼，长睫纹丝不动，呼吸平稳绵长，像是全然未醒，半点被惊扰的跡象都没有。
安静、乖巧，任由他肆意亲近。
林七夜看著他安静熟睡的模样，心头又软又好笑。
他俯身，没有收手，反而带著满心温柔，凑上去，又轻轻在那柔软的唇瓣上细碎地落了好几下轻吻。
反正是他男朋友，多亲亲怎么了？
吻够了，他才缓缓躺下身来，挨著身侧的林祈昼。
林七夜刚侧身躺好，后背便被一具温热的躯体轻轻贴住。
林祈昼似是在浅眠中本能地寻著熟悉的温度，手臂微微抬起，自然而然、稳稳噹噹的环住了他的腰。
力道不紧不松，带著全然的依赖与亲昵，將林七夜完完整整揽入怀中。
林祈昼脸颊轻蹭著他的后背，绵长平稳的呼吸洒在他的衣料上，彻底沉入熟睡，半点没有方才被亲吻的惊醒痕跡。
林七夜微微抬手，覆在腰间那只微凉的手背上，轻轻贴合，顺势往后靠了靠，任由两人紧密相拥。
黑暗里，少年眉眼柔和，无声轻笑。
也罢。
天塌下来，有他，有身边这群人。
思虑散尽，林七夜闭上眼，伴著身后安稳的心跳声，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宿舍，刺破整夜的暗沉，暖融融的晨光铺在床板上，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曹渊的鼾声早早停歇，宿舍里几人陆续转醒，安静的空气渐渐恢復生机。
林七夜率先睁开眼。
身后的人还牢牢抱著他，手臂缠在腰间，脑袋微微抵著他的后背，睡得安稳慵懒。
他动作极轻地掰开环腰的手臂，小心翼翼翻身，对上林祈昼朦朧未醒的眉眼。
林祈昼长睫颤了颤，迷糊地蹭了下枕头，片刻后才缓缓睁眼，眼底带著晨起的水润与倦意。
醒过来的第一秒，视线便牢牢黏在林七夜身上。
林七夜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髮，轻声开口：
“醒了？起床。”
两人轻手轻脚爬下上铺，动静极小，没有惊扰另外两人。
等四人全部洗漱完毕，宿舍里彻底清醒，空气安静下来。
安卿鱼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神色平静，率先开口问道：
“昨晚守夜人那边，情况很糟？”
林七夜点头，神色染上几分认真凝重。
“嗯，事態比之前都严重。”
他简洁凝练，將昨晚从左青、陈涵那里得知的消息全盘告知三人。
“上京近三日四区接连爆发克系异种踪跡，那种生物叫米戈，依附犹格·索托斯的空间权柄穿梭人界，行踪隱蔽，能无声潜入城市各处，会污染人的精神、掳走普通人的意识。”
“目前城內空间裂隙遍布，防不胜防，守夜人已经进入全城戒备状態，我们隨时需要待命出任务。”
话音落下，宿舍里气氛微沉。
曹渊挠了挠头，脸上的睡意彻底散尽，眉头皱起：
“这么多？还藏得这么深？那待在学校里確实太受限了。”
学校人多眼杂，规矩繁多，军训期间全程报备、集体列队，一旦突发异象，根本来不及脱身，极易貽误战机，甚至造成更大的危险。
安卿鱼微微頷首，思维清晰冷静：
“校內不方便。宿舍空间狭小，人员密集，一旦遭遇精神污染或者异种突袭，我们束手束脚，还会牵连其他无辜同学。”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七夜，语气篤定：
“最好的选择，是全员请假，暂时离开学校。”
林祈昼站在一旁，静静听著几人对话，全程没有插话，只是目光始终落在林七夜身上，无条件依从他的所有决定。
林七夜早已想好对策，顺势开口：
“我也是这个打算。”
“我等下就去跟辅导员报备，我们四人统一申请军训长假，暂时退出军训，搬回校外的住处暂住。”
“校外行动自由，不受校规约束，一旦城区各处出现裂隙异动，我们可以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处理，不用被学校流程困住。”
曹渊当即一拍手，爽快道：
“没问题！我隨时都行！待学校军训晒太阳，哪有守著上京安危重要，请假最好！”
他性格大大咧咧，最受不了束手束脚，此刻满心赞同。
安卿鱼轻轻点头：“合理，稳妥。”
所有人达成统一。
林七夜侧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林祈昼：
“祈昼，你觉得呢？”
林祈昼抬眸，眼底漾开浅浅温柔，轻声道：
“你去哪，我去哪。”
不管是留在学校，还是搬去校外住处，只要陪著林七夜，於他而言便是最好的选择。
林七夜看著他温顺的模样，眼底漾开暖意，微微点头定论。
“那就这么定了。”
“今天办好请假手续，收拾东西离校，全员常驻校外，隨时等候守夜人指令，应对上京所有突发的虚空裂隙与米戈异动。”
四人迅速简单收拾好了隨身的几件必需品，不多，各自一个轻便背包便尽数装下。
曹渊帮安卿鱼把背包掛在轮椅后侧，顺手稳稳推住轮椅扶手，一行人轻装上阵，走出宿舍房间，搭乘电梯缓缓下楼。
清晨的宿舍楼格外热闹，刚结束早训、或是准备去食堂吃饭的新生络绎不绝，走廊、大厅人来人往，脚步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电梯门“叮”的一声轻响，缓缓敞开。
几人並肩走出电梯，刚踏入一楼大厅，一直安静坐著、神色如常的安卿鱼，眼底骤然炸开一片汹涌的灰败黑雾。
浓烈的不適感瞬间席捲四肢百骸，阴冷的刺痛顺著神魂蔓延至全身。
“咳咳咳咳咳——！！”
突兀又剧烈的咳嗽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周遭的喧闹。
安卿鱼猛地弯腰躬身，单薄的脊背剧烈起伏，指尖死死攥紧了轮椅两侧的扶手，指节瞬间泛白。
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苍白如纸，唇瓣乾裂泛白，眼底的灰黑阴霾久久散不去，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粗重，带著压抑的痛楚。
这次两人之间的空间更侷促了些，林祈昼紧挨著墙侧躺，林七夜背靠著外侧的栏杆，中间留出一条手掌宽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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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的震动声在静謐的宿舍里格外清晰，来电显示上跳动的名字让林七夜刚刚鬆弛下来的脊背又微微绷了一下——左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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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
安卿鱼看向林七夜，
“怎么了？”
林七夜，“最近上京出现了神秘，左青让我过去一趟。”
林七夜边说边穿好鞋站起身。
他抬头看了一眼上铺趴在那儿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目光顿了顿，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推开了宿舍的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被放大了一瞬，他迈步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背影上，几步之后拐过走廊拐角，光线就跟著他从视野里消失了。
林祈昼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些，鼻尖蹭过棉质枕套上残留的、属於林七夜的气息，闷闷地呼出一口气，没有再动。
下铺的安卿鱼还坐在床沿，手机屏幕暗著，他看著门口的方向安静了几秒，然后无声地收回视线，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也躺了下来。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作响。
曹渊的鼾声依旧平稳如初，窗外的夜风穿过梧桐叶的空隙，发出细碎而绵长的沙沙声响。
林七夜走出校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著九月特有的那种微凉而乾燥的气息。
校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见他穿著便服神色从容地刷卡出门，没有多问。
街道两侧的路灯把光铺了一路，他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报出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有多嘴，踩下油门驶进了夜色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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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径直走上顶层指挥办公室，厚重实木门虚掩，里面传来两道低沉的交谈声。
林七夜屈指轻叩门板三下。
“进。”
左青沉稳的嗓音从屋內传出。
推门而入，偌大办公室的桌面铺满上京全域地形图，密密麻麻的红色標记遍布城区各处，旁边堆叠著数十份沾著淡青色黏液痕跡的勘察卷宗。
左青指尖抵著地图中心，陈涵站在他身侧，两人正低头核对標註，听见动静一同抬眼望来。
“来了，坐。”
左青抬手示意办公桌旁的两张沙发。
林七夜頷首上前落座，目光先扫过满是红点的地图，心底已然沉了几分。
三人各自坐定，室內只剩仪器低低的嗡鸣，左青率先收起方才閒谈的神色，眉眼覆上一层凝重：
“深夜叫你过来，事態比我们预估的复杂太多，近三日，上京东西南北四区接连出现克系踪跡，平民已经出现多起精神失常、莫名失踪报案，陈涵带队连夜清缴，目前已经斩杀三头出逃的异种生物。”
林七夜脊背微微挺直，眼底敛去几分鬆弛，语气严肃发问：
“克係为何会集中在上京爆发？源头查到了吗？”
一旁的陈涵往前半步，伸手点向卷宗上附有的生物残躯影像，屏幕上投射出外形诡异、覆著甲壳与膜翼的怪物轮廓，他缓缓开口讲解：
“经过现场残留组织、精神波动溯源，这批异种统一名为米戈。
在克苏鲁神话体系里，米戈是来自外层虚空的外星族群，它们崇尚另类扭曲的『科学真理』，多数旧日支配者、外神它们都保持疏离，不会主动效忠，唯独例外只有一位。”
陈涵话音顿了顿，指尖重重落在“犹格·索托斯”五个加粗字跡上，一字一顿吐出这个名字：
“犹格·索托斯，世人称它门之匙、万物之钥，一切空间、次元、位面通道都归它掌控。”
“米戈族群想要穿梭诸天虚空、隨意打通人界与外层位面，离不开犹格·索托斯的权柄。”
陈涵翻开封底的勘察记录，继续往下细说资料，
“这种生物本体类似巨型甲壳虫，长有蝙蝠般薄膜翅膀，躯体自带分泌麻痹神经的青色黏液，黏液会持续污染周遭空间，普通人近距离接触，短时间內就会產生幻觉、理智持续流失，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掉san。
它们不依靠常规血肉进食，偏爱生灵的大脑，擅长剥离活人的意识，將思维封存特製容器带走，带回虚空献给犹格·索托斯作为供奉。”
左青指尖轻轻摩挲著桌面上粗糙的地形图，眼底压著一层化不开的沉鬱，办公室冰冷的白光落在他眉眼间，衬得神色愈发凝重。
“目前我们只能往最好的方向预估。”
他缓缓开口，嗓音带著深夜沉淀的疲惫，
“最好的结果，就是这批米戈只是借著虚空乱流，无意间从不稳定的空间裂缝跌落至上京，只是一场意外的入侵。”
他抬手，指腹扫过地图上零散又密集的红色標记，语气愈发沉重：
“可你也清楚其中的隱患。这类依附空间裂隙穿梭的克系生物，行踪根本无跡可寻。寻常异种闯入人间，我们的监测仪器能提前捕捉到神力波动和虚空气息，但米戈依託的是犹格·索托斯的空间权柄，裂隙隱蔽至极。”
“我们感知不到它们降临的过程，也预判不了它们出现的位置。”
左青眉头紧蹙，字字严肃，
“往往等仪器报警、我们察觉到异常的时候，城区里大概率已经出现伤亡和精神污染扩散，一切都晚了一步。”
一旁的陈涵缓缓点头，深以为然。他关掉屏幕上狰狞的米戈影像，脸色冷峻：
“没错。我这几夜带队清缴深有体会，它们来无声、遁无形，零散潜伏在城市各个角落，不像以往的异种聚眾作乱，排查难度翻倍，根本防不胜防。”
室內仪器的嗡鸣愈发清晰，衬得这份危机愈发迫在眉睫。
左青沉默两秒，抬眼看向林七夜，道出了最凶险的猜测：
“但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倘若这不是意外跌落，而是米戈族群有预谋的行动——它们就是衝著上京来的。”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若是偶然乱象，终有平息的一刻；可若是针对性的入侵，背后便是未知的谋划、更大的虚空危机，甚至可能牵扯出犹格·索托斯的暗中布局，后果不堪设想。
林七夜指尖微敛，眼底彻底褪去所有鬆懈，染上彻骨的严肃。
他垂眸思索片刻，迅速定下对策，语气篤定：
“既然局势不明，风险太大，我们不能有任何疏漏。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几个人都常驻上京。大学军训我直接带队全员请假。比起例行的军训任务，上京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不能再出现上次那种突发险情，我们人手缺位、无法及时到场的情况。”
左青闻言微微頷首，认可这个稳妥的安排，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些许。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关切：
“说起你们小队，安卿鱼现在的状態怎么样？他神魂重创、身体受损，这次又是克系危机，精神污染侵蚀性极强，我担心他扛不住。”
提及安卿鱼的近况，林七夜眼底的冷硬柔和了几分，语气平稳如实回道：
“比之前好转很多了。”
听到这番话，左青彻底鬆了口气，轻轻点头。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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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一样。
虚空之中无数细碎的克系气息正在朝上京放心靠近。
林祈昼静静感知著那片暗流涌动，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唇角轻轻抿起，在寂静的深夜低声呢喃了一句。
“真是多事之秋。”
轻轻一声嘆息，消散在风里。
他没有再深究那些层层叠叠的虚空异动，也不愿让紧绷的危机扰乱心神。
思虑尽散，林祈昼缓缓闔上眼眸，长睫垂落，掩去眸中所有情绪，顺著安稳的夜色，渐渐沉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伴隨著细微的开门声响。
林七夜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刻意放轻了所有动作，生怕惊扰了宿舍里熟睡的几人。
屋內一片安然。
借著窗外朦朧的月色，他抬眼看向上铺，一眼就看见已经安稳睡熟的少年。
林祈昼侧躺著，眉眼温顺柔和，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肤色白皙得近乎通透，整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安静得不像话。
林七夜踩著梯子轻步爬上床铺，床板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狭小的床铺上，林祈昼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他俯身，看著近在咫尺的脸庞，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心底藏著一点恶作剧的心思。
指尖轻轻伸过去，指腹轻轻捏了捏林祈昼柔软光滑的脸颊，触感软糯细腻，软得一塌糊涂。
心底柔软一片，没忍住，低头轻轻凑上去，在他乾净的侧脸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软的吻。
温热的呼吸扫过林祈昼细腻的肌肤。
林七夜直起身，眼底带著浅浅笑意，心底默默感慨。
真是奇怪。
不管这样捏他、亲他多少次，每次触碰，依旧软得让人心头髮颤，怎么都亲不够。
他心头微动，贪恋著这份软糯温热的触感，忍不住微微俯身，打算再在他脸颊上多亲几下。
可低头落下吻的瞬间，唇瓣贴合的触感骤然不对。
没有脸颊细腻柔软的肌理，取而代之的是温热、柔软、带著淡淡温润凉意的唇。
林七夜动作微顿。
他微微垂眸，借著月色看清眼前的画面，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的笑意。
原来方才熟睡的人不知何时悄悄挪动了位置，微微转过了脸。
他原本落向脸颊的亲吻，不偏不倚，完完整整地印在了林祈昼的唇上。
林祈昼本人依旧闭著眼，长睫纹丝不动，呼吸平稳绵长，像是全然未醒，半点被惊扰的跡象都没有。
安静、乖巧，任由他肆意亲近。
林七夜看著他安静熟睡的模样，心头又软又好笑。
他俯身，没有收手，反而带著满心温柔，凑上去，又轻轻在那柔软的唇瓣上细碎地落了好几下轻吻。
反正是他男朋友，多亲亲怎么了？
吻够了，他才缓缓躺下身来，挨著身侧的林祈昼。
林七夜刚侧身躺好，后背便被一具温热的躯体轻轻贴住。
林祈昼似是在浅眠中本能地寻著熟悉的温度，手臂微微抬起，自然而然、稳稳噹噹的环住了他的腰。
力道不紧不松，带著全然的依赖与亲昵，將林七夜完完整整揽入怀中。
林祈昼脸颊轻蹭著他的后背，绵长平稳的呼吸洒在他的衣料上，彻底沉入熟睡，半点没有方才被亲吻的惊醒痕跡。
林七夜微微抬手，覆在腰间那只微凉的手背上，轻轻贴合，顺势往后靠了靠，任由两人紧密相拥。
黑暗里，少年眉眼柔和，无声轻笑。
也罢。
天塌下来，有他，有身边这群人。
思虑散尽，林七夜闭上眼，伴著身后安稳的心跳声，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宿舍，刺破整夜的暗沉，暖融融的晨光铺在床板上，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曹渊的鼾声早早停歇，宿舍里几人陆续转醒，安静的空气渐渐恢復生机。
林七夜率先睁开眼。
身后的人还牢牢抱著他，手臂缠在腰间，脑袋微微抵著他的后背，睡得安稳慵懒。
他动作极轻地掰开环腰的手臂，小心翼翼翻身，对上林祈昼朦朧未醒的眉眼。
林祈昼长睫颤了颤，迷糊地蹭了下枕头，片刻后才缓缓睁眼，眼底带著晨起的水润与倦意。
醒过来的第一秒，视线便牢牢黏在林七夜身上。
林七夜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髮，轻声开口：
“醒了？起床。”
两人轻手轻脚爬下上铺，动静极小，没有惊扰另外两人。
等四人全部洗漱完毕，宿舍里彻底清醒，空气安静下来。
安卿鱼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神色平静，率先开口问道：
“昨晚守夜人那边，情况很糟？”
林七夜点头，神色染上几分认真凝重。
“嗯，事態比之前都严重。”
他简洁凝练，將昨晚从左青、陈涵那里得知的消息全盘告知三人。
“上京近三日四区接连爆发克系异种踪跡，那种生物叫米戈，依附犹格·索托斯的空间权柄穿梭人界，行踪隱蔽，能无声潜入城市各处，会污染人的精神、掳走普通人的意识。”
“目前城內空间裂隙遍布，防不胜防，守夜人已经进入全城戒备状態，我们隨时需要待命出任务。”
话音落下，宿舍里气氛微沉。
曹渊挠了挠头，脸上的睡意彻底散尽，眉头皱起：
“这么多？还藏得这么深？那待在学校里確实太受限了。”
学校人多眼杂，规矩繁多，军训期间全程报备、集体列队，一旦突发异象，根本来不及脱身，极易貽误战机，甚至造成更大的危险。
安卿鱼微微頷首，思维清晰冷静：
“校內不方便。宿舍空间狭小，人员密集，一旦遭遇精神污染或者异种突袭，我们束手束脚，还会牵连其他无辜同学。”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七夜，语气篤定：
“最好的选择，是全员请假，暂时离开学校。”
林祈昼站在一旁，静静听著几人对话，全程没有插话，只是目光始终落在林七夜身上，无条件依从他的所有决定。
林七夜早已想好对策，顺势开口：
“我也是这个打算。”
“我等下就去跟辅导员报备，我们四人统一申请军训长假，暂时退出军训，搬回校外的住处暂住。”
“校外行动自由，不受校规约束，一旦城区各处出现裂隙异动，我们可以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处理，不用被学校流程困住。”
曹渊当即一拍手，爽快道：
“没问题！我隨时都行！待学校军训晒太阳，哪有守著上京安危重要，请假最好！”
他性格大大咧咧，最受不了束手束脚，此刻满心赞同。
安卿鱼轻轻点头：“合理，稳妥。”
所有人达成统一。
林七夜侧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林祈昼：
“祈昼，你觉得呢？”
林祈昼抬眸，眼底漾开浅浅温柔，轻声道：
“你去哪，我去哪。”
不管是留在学校，还是搬去校外住处，只要陪著林七夜，於他而言便是最好的选择。
林七夜看著他温顺的模样，眼底漾开暖意，微微点头定论。
“那就这么定了。”
“今天办好请假手续，收拾东西离校，全员常驻校外，隨时等候守夜人指令，应对上京所有突发的虚空裂隙与米戈异动。”
四人迅速简单收拾好了隨身的几件必需品，不多，各自一个轻便背包便尽数装下。
曹渊帮安卿鱼把背包掛在轮椅后侧，顺手稳稳推住轮椅扶手，一行人轻装上阵，走出宿舍房间，搭乘电梯缓缓下楼。
清晨的宿舍楼格外热闹，刚结束早训、或是准备去食堂吃饭的新生络绎不绝，走廊、大厅人来人往，脚步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电梯门“叮”的一声轻响，缓缓敞开。
几人並肩走出电梯，刚踏入一楼大厅，一直安静坐著、神色如常的安卿鱼，眼底骤然炸开一片汹涌的灰败黑雾。
浓烈的不適感瞬间席捲四肢百骸，阴冷的刺痛顺著神魂蔓延至全身。
“咳咳咳咳咳——！！”
突兀又剧烈的咳嗽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周遭的喧闹。
安卿鱼猛地弯腰躬身，单薄的脊背剧烈起伏，指尖死死攥紧了轮椅两侧的扶手，指节瞬间泛白。
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苍白如纸，唇瓣乾裂泛白，眼底的灰黑阴霾久久散不去，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粗重，带著压抑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