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昊的问题还悬在阁楼里。
    “道友的道,是由生入死,还是由死入生?”
    帝天对上他的目光。眉心天帝印跳动了一下,观星台上那朵开了又谢的花还在意识深处循环。他开口,语气不像在回答,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生和死不是两条路。我见过混沌界的长河,见过四个宇宙在我面前崩成废墟。毁灭走到尽头,就是创造。”
    叶凡站在石昊身旁,听完这话,微微点头。
    “第四个。”
    石昊偏头看他。
    “什么第四个?”
    “给出这个答案的,第四个。”叶凡伸出手指点了点大厅里的座次,“前三个现在都不在这儿了。”
    石昊哈了一声,拍了下大腿。“对。那三个现在在城外头搞试验区,上回拿寂灭迴廊的孢子云做培养基,炸了半边山。”
    帝天问:“他们人呢?”
    “闭关。修山。”叶凡说。
    陈平安从第二排转过身来,语气平和:“帝天道友莫要见怪。石兄这人就这样,正经不过三句话。”
    “我这叫真性情。”石昊往椅背上一靠,“道友才来,我先给你交个底。你刚才说的『道之境』,搁外头是独一档的存在,但在超脱之城,这算入门门票。”
    帝天没有接话。
    石昊继续往下说:“你现在这个状態,修为还没彻底稳固。突破时溢出的法则波纹撕裂了空间对吧?那就是控制精度不够。等你把新获得的力量完全收束住,才算真正踩实了道之境的第一阶。”
    “第几阶?”
    “十八阶。”叶凡在旁边坐下,“目前城里最高的。”
    帝天看向他。
    “你就是?”
    叶凡点了下头。“石兄也是。在座的道友里,十八阶有七位。其余十一到十七阶不等。你现在的状態,大概在第九阶。刚突破能到这程度,已属罕见。”
    石昊把椅子往前拖了拖,膝盖几乎碰到帝天的膝头。
    “道友,超脱之城有个规矩,你可以不听,但我得念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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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
    “城內禁生死斗。城外隨便。想找谁切磋,约出去打。打完了该喝茶喝茶该下棋下棋。”石昊大拇指往后指了指,“外头那些在扫地种花的,看著閒,其实都在打磨自己的道。到了咱们这个份上,闭死关没用。你的道稳不稳,拉出去跟人碰一下才知道。”
    帝天看向大厅里的其他人。
    陈平安的手指搭在剑柄上,李七夜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古尘沙的身形时隱时现,罗峰的鎧甲在暗处泛著冷光。每一个人都没说话,但每一个人的气息都铺开著,像是无声的邀请。
    “明白了。”
    帝天站起身。天帝甲的法袍下摆扫过老旧木地板,带起极细微的风。风铃在无风的空气里又晃了一下。
    石昊咧嘴一笑。“爽快。走,城外演武台。”
    一群人陆续起身。李七夜走在最后,脚步无声,路过帝天身边时说了句“保重”,没头没尾,然后擦肩而过。
    演武台在城外东侧。台面是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正圆,直径大约两百丈,边缘没有护栏,台面材质是未经打磨的粗糲灰岩。帝天踩上去的第一感觉是脚底传来的阻力……这台面不是死的,它在抵抗他的法则波动。能承受道之境交手的石板,本身就不是凡物。
    石昊站到了他对面,青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匀称的小臂。
    “不用兵器和法宝。纯拼法则收束。三拳定输贏。”
    “好。”
    叶凡站在演武台边缘,双臂抱胸,主动担任了裁判。台下稀稀拉拉站了二十几个看热闹的,有人嗑瓜子,有人拿小本子记,那个蹲在街角睡觉的魔族修者也过来了,柴刀还別在腰后。
    石昊的气息变了。不是暴涨。是內敛到了极致,然后从极静到极动只用了一瞬间。
    第一拳轰出。
    帝天的天帝拳迎上去。
    两个拳头隔著三尺距离停住了。不是撞停的,是两股法则场在拳面之间互相挤到了临界点,谁都没能往前推进分毫。衝击波从中间的缝隙往外迸,演武台的石板表面崩起一层细碎的石屑。
    石昊收回拳头,甩了甩手。
    “九阶巔峰的收束力。不错。第一拳热身,第二拳我要加码了。”
    帝天没说话。他刚才用了八成力,石昊到底用了多少他没摸到底。
    第二拳到了。
    这次两个拳头碰在了一起。骨节撞骨节,声音沉闷如远处矿井深处的岩爆。帝天的虎口震得发麻,法则场的反衝顺著前臂骨头一路传到肩胛。退了两步。石昊退了一步半。
    台下那个嗑瓜子的光头吹了声口哨。
    “可以啊,新来的接荒天帝一拳只多退了半步。”
    石昊眼睛亮了。不是试探,是那种总算找到对手的高兴。
    “第三拳。道友,我加三成。”
    “等等。”
    石昊的拳势已经蓄到一半,停住。
    帝天把天帝甲的外袍脱下,叠好放在演武台边缘。只留里层的战甲衬底,肩背线条绷在甲片接缝处。
    “继续。”
    石昊笑出声来。第三拳打了出去。
    双拳在空中碰撞的瞬间,演武台的石板碎了。不是裂缝,是整片台面齐齐塌下去两寸,碎石悬浮在半空,被残余的法则场托著不上不下。帝天脚下连退五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石昊退了三步。三息之后,悬空的碎石才哗啦一声落回地面。
    台下那个记笔记的男子手一顿。“十六阶的力道,被他接住了。”
    石昊甩著发红的拳头,走到帝天跟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道友,你这底子打得比我想的还要扎实。先別琢磨打架,回去把修为稳固到十一阶以上。等你能跟我平手了,我告诉你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石昊压低声音,语气难得认真起来。
    “能离开超脱之城的方法。”
    帝天眉心一跳。
    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但没人接腔。那个靠在演武台边的魔修把柴刀换了个角度別著,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叶凡从台边走下来。“石兄说的没错。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收束法则。超脱之城的法则密度比外界高得多,在这里修炼一天,抵得上外界一年。以你的底子,稳固到十一阶用不了太久。”
    帝天点头。天帝甲重新披上,衣料和甲片在肩头髮出轻微的摩擦声。
    离开演武台的时候,陈平安从人群里走出来,递给他一块玉简。玉简只有巴掌大,表面刻著一行小字。
    “城外有几处清净的闭关地。玉简里有地图。道友不妨休整些许时日。拳怕少壮,话怕思量。”
    帝天接过玉简,道了声谢。
    石昊在后面扯著嗓子喊:“別去第七区!那地方上回被寂灭迴廊的余波震塌了还没修好!”
    回到城內时,天色已经暗了。超脱之城的天色变化没有日月星辰可循,墙面上的大道纹路在暗处发出柔和的萤光,街道两侧的建筑轮廓被勾出深浅不一的蓝灰色边缘。
    帝天按玉简的標註,在城北找到了一处面朝虚空的小院。院墙是粗石砌的,院子里摆著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墙角种著一丛不知名的灌木。屋子只有一间,推开木门,里面一床一桌一椅,简朴到了极致。桌上放著油灯。帝天撩起灯罩看了一眼,灯油是满的。
    这个院子的上一个住客,应该是算好了会有人来。
    帝天在石凳上坐下。天帝印从眉心飞出来,悬在头顶三尺高的位置,金光收敛成薄薄一层,覆盖全身。体內五大宇宙本源隨著呼吸频率缓缓自转。
    他闭上眼睛。
    这次的突破,从踏进光幕到接下荒天帝试拳,环环相扣,连歇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两息之后,他睁开眼。
    感受很清晰。法则的掌控正在迅速变得比之前更加稳固。
    远处城墙上,石昊和叶凡並肩站著。石昊双手插在袖子里,青衫被虚无地带里的微风吹得轻轻摆动。
    “你觉得他能到几阶?”
    叶凡想了想。“底子厚得不正常。那几个宇宙的本源全被他炼化了,还不是单线炼化,是融合。你我当年突破的时候,手里攥著的本源核心有他一半就算富的了。”
    石昊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刚进超脱之城那阵子,也坐在类似的院子里,对著虚空一个人把十一个宇宙的本源一道一道拆开重组。那种孤独,只有走过的人才能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