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舞会结束的第二天早上,赫敏发现艾瑞斯宿舍的天花板上多了一样东西。
    她是在刷牙的时候发现的,艾瑞斯的宿舍没有独立的卫生间,但茶水台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洗漱池,赫敏穿著艾瑞斯的旧卫衣,嘴里叼著牙刷,对著池子上方的镜子,正在和昨天没卸乾净的眼线作斗爭。
    她的手指沾了水,在眼角处来回搓著,搓出一片黑灰色的水渍。搓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抬起头想看看搓乾净了没有,视线穿过镜子,看到了天花板。
    一大束槲寄生掛在那里,不是舞会上那种小小的、银色的、像装饰品一样的一小束,是一大捆。粗壮的枝条,浓密的银色叶子,白色的浆果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在开会的白色小圆球。
    整束槲寄生用一根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线吊在天花板的正中央——正好在艾瑞斯的床上方。不,不是正好。赫敏仔细看了一眼,发现那根线的位置偏了大约十五度。不是偏左,不是偏右,是偏向了赫敏平时睡的那一侧。
    赫敏的牙刷从嘴里滑了出来,掉在洗漱池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
    她弯腰捡起牙刷,冲了冲水,放在杯子上。然后她转过身,看著还在床上躺著的艾瑞斯。艾瑞斯侧躺著,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她的眼睛闭著,睫毛微微颤动著,呼吸均匀而缓慢,看起来睡得正香。
    但赫敏知道她没有睡,因为她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尖到耳垂,一片均匀的、像被烤过的粉色。一个睡著的人不会红耳朵。
    “艾瑞斯·埃文斯。”赫敏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艾瑞斯的睫毛又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你头上的槲寄生是怎么回事?”
    沉默,壁炉里的火在烧,克鲁克山在摇椅上打著呼嚕。艾瑞斯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均匀得像一台精密仪器。但她的耳朵从粉色变成了红色。
    “我知道你醒著。”赫敏说。
    艾瑞斯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瞳孔里映著天花板上那束槲寄生的倒影——银色的叶子,白色的浆果,和一根透明的线。她看著那束槲寄生,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到赫敏脸上。
    “装饰。”艾瑞斯说,声音有一点哑,是刚睡醒的那种哑。
    “圣诞节已经过了。”
    “圣诞氛围可以持续到新年。”
    “新年也过了。”
    “那就持续到情人节。”
    赫敏双手抱胸,站在洗漱池旁边,穿著一件长度到大腿中部的旧卫衣,头髮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一只脚的拖鞋不见了,光著的脚趾上还残留著昨天没卸乾净的豆沙色指甲油。
    她看著艾瑞斯,艾瑞斯看著她。两个人在清晨的宿舍里对视了大约三秒,赫敏说:“你昨天半夜把槲寄生从大礼堂搬回来的。”
    “没有。”
    “我半夜听到有东西在响。”
    “那是克鲁克山在抓老鼠。”
    克鲁克山从摇椅上抬起头,看了一眼艾瑞斯,又看了一眼赫敏,鬍鬚抖了抖。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我没有抓老鼠,我昨晚睡得很好,不要把我牵扯进去,然后它把脸埋回了尾巴里。
    “克鲁克山说你撒谎。”赫敏说。
    “克鲁克山没有说话。”
    “它用表情说的,我读得懂。”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她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穿著的白t恤。她的头髮睡得乱七八糟,左边翘起一撮,右边压扁了一片,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被从窝里拽出来的卡皮巴拉。
    “我承认。”艾瑞斯说,“是我搬的。”
    “什么时候?”
    “凌晨两点。”
    “你怎么搬的?”
    “悬浮咒。”
    “从大礼堂到地窖,一路没有人看到你?”
    “有,皮皮鬼看到了。”
    “皮皮鬼没有捣乱?”
    “他问我是不是要拿去煮汤,我说是。他说槲寄生煮汤不好喝,应该用冬青,我说谢谢,然后走了。”
    赫敏闭上了眼睛,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她在脑子里想像那个画面——凌晨两点的霍格沃茨走廊,艾瑞斯穿著睡衣,用悬浮咒托著一大束槲寄生,面无表情地走在月光下。皮皮鬼从天花板上倒掛下来,问她要不要煮汤。她说“是”。然后继续走。那个画面太荒谬了,荒谬到赫敏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生气。
    “你为什么要搬槲寄生?”赫敏睁开眼睛。
    艾瑞斯看著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光点,不是壁炉的光,不是晨光,是一种更私人的、像只有赫敏才能看到的光。
    “因为舞会上面的槲寄生被拆掉了。”艾瑞斯说,“我想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亲你。”
    赫敏的耳朵红了,她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卫衣的布料。
    “你可以在任何地方亲我,不需要槲寄生。”赫敏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我知道,但槲寄生下面亲,有仪式感。”
    “你要仪式感干什么?”
    “让你记住。”
    “我不用槲寄生也记得住。”
    艾瑞斯看著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她从床上下来,赤著脚走到赫敏面前,伸出手,把赫敏耳边的一缕乱发別到了耳后。她的手指在赫敏的耳廓上轻轻划过,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我想让你记得更清楚。”艾瑞斯说,“每一个细节,槲寄生的叶子是绿色的,浆果是白色的,我的手在你的腰上,你踮著脚尖,我没有闭眼睛,我想看著你。”
    赫敏的耳朵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她的手指攥著卫衣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声音没有发出来,她咽了一口口水,又试了一次。
    “你——你昨天没有闭眼睛?”
    “没有。”
    “你一直看著我?”
    “一直。”
    “你亲我的时候看著我的脸?”
    “嗯。”
    “你看到什么了?”
    艾瑞斯想了想。
    “看到你的睫毛在抖,你的鼻翼在微微翕动,你的嘴唇在碰到我之前张开了大概两毫米,你的耳朵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你的手从我的肩膀滑到了我的脖子,你的手指在我的后颈上画了一个圈。”
    赫敏把脸埋进了双手里,她的掌心贴著滚烫的脸颊,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血液像开锅的水一样在翻滚。她的耳朵嗡嗡响,心跳快得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敲鼓。
    “你不要说了。”赫敏的声音闷在掌心里。
    “你让我说的。”
    “我让你说『你看到什么了』,不是让你把每一个细节都背出来。”
    “你问了我就要回答,不回答是不礼貌的。”
    赫敏从掌心里抬起脸,瞪著艾瑞斯。艾瑞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空白得像一面墙。但她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看著赫敏红透了的脸,瞳孔里有一种光,不是得意,不是调皮,是一种更安静的、像壁炉里的余烬一样的光。那种光的意思是:我喜欢看你脸红,但我不会说。
    “你蔫坏。”赫敏说。
    “什么?”
    “蔫坏,表面看著老实,心里全是坏主意。搬槲寄生。凌晨两点。骗皮皮鬼说煮汤,掛在床上方,偏向我睡的那一侧,你以为我没发现偏了吗?”
    艾瑞斯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槲寄生。那根透明的线確实偏了大约十五度。她本来想掛在正中央的,但凌晨两点的光线不好,她估错了距离。她以为赫敏不会注意到,但赫敏注意到了,赫敏什么都会注意到。
    “偏了。”艾瑞斯说,“我调整一下。”
    “不准调。”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已经够坏了,再调就更坏了。”
    艾瑞斯把手放下来,没有去调那根线。她站在那里,赤著脚,头髮乱著,白t恤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睡醒的、有点迷糊的、但眼神异常清醒的人。
    她看著赫敏,赫敏看著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空气在两个人之间流动著,带著牙膏的薄荷味和清晨的凉意。
    “赫敏。”
    “嗯。”
    “槲寄生下面,可以亲吗?”
    赫敏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槲寄生。
    “你故意的,”赫敏说,“你故意偏向我的枕头。”
    “不是故意,是估算错误。”
    “你是故意估算错误的。”
    “估算错误没有故意,错误就是错误。”
    赫敏深吸一口气,她踮起脚尖,嘴唇在艾瑞斯的左脸颊上碰了一下,快如闪电,像一只蜜蜂采了一朵花然后迅速飞走。她落回地面,看著艾瑞斯脸上那个淡淡的、湿润的、豆沙色的唇印。
    “亲了。”赫敏说,“槲寄生下面,满意了?”
    艾瑞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看了看手指上沾到的口红,然后用拇指把那个唇印蹭开了一点。从完整的唇形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粉红色的、像心形一样的痕跡。
    “不是亲嘴。”艾瑞斯说,“是亲脸,槲寄生下面应该亲嘴。”
    “槲寄生下面没有规定必须亲嘴。可以是脸,可以是额头,可以是手。”
    “舞会上亲的是嘴。”
    “舞会是舞会,现在是现在,现在我的嘴还没有刷完牙。”
    “我不介意。”
    “我介意。”
    艾瑞斯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那你现在去刷牙,刷完回来亲。”
    赫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说“我不是你的提线木偶”,想说“你不能指挥我什么时候刷牙什么时候亲你”,想说“你搬槲寄生这件事我还没跟你算帐”。
    但这些话在她的喉咙里排著队,一个也没有衝出来。因为艾瑞斯的眼睛在看著她,那种目光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我在等你”一样的等待。
    “你等著。”赫敏转身走回洗漱池,拿起牙刷,挤了牙膏,开始刷牙。她刷得很用力,刷到满嘴泡沫,刷到牙刷刷毛都炸开了。她漱了口,用毛巾擦了嘴,然后转过身。
    艾瑞斯还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她的头髮还是乱的,白t恤还是皱的,赤著的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脚趾因为冷微微蜷缩著。她的眼睛看著赫敏,瞳孔里映著晨光和槲寄生的叶子。
    赫敏走到她面前,踮起脚尖。
    这次她没有亲脸,她的嘴唇贴上了艾瑞斯的嘴唇,和昨天在舞会上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力度,一模一样的——豆沙色。她的口红在刷牙的时候被洗掉了,但嘴唇上还残留著一点点顏色,淡淡的,像一朵被雨淋过的花。艾瑞斯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下微微张开了,她的舌尖碰到了艾瑞斯的下唇,尝到了薄荷牙膏的味道。
    两个人的嘴唇分开了。
    赫敏落回地面,看著艾瑞斯的嘴唇。艾瑞斯的嘴唇上没有口红印,因为赫敏的口红已经被刷掉了。但她的嘴唇上有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到的、像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跡——那是赫敏的嘴唇留下的形状。
    “亲了。”赫敏说,“嘴对嘴,槲寄生下面,满意了?”
    艾瑞斯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碰了碰自己的下唇,看了看手指上有没有口红。没有。只有一点点湿润的、温热的、薄荷味的东西。她把手指放下来,看著赫敏。
    “不够。”艾瑞斯说。
    “什么不够?”
    “时间,昨天在舞会上,亲了好久,刚才也是一样。”
    “你计时了?”
    “没计时,但感觉差不多。”
    赫敏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亲嘴的时候还在计时?”
    “没有计时,是感觉。”
    赫敏深吸一口气,她伸出手,在艾瑞斯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咚”的一声,力度比平时大,大到艾瑞斯的额头红了一小块。
    “你下次亲我的时候,不要计时。”
    “好。”
    “也不要分析我的睫毛和鼻翼。”
    “好。”
    “也不要看我有没有踮脚尖。”
    “好。”
    “你就——你就亲,闭上眼睛,別想別的,就亲。”
    艾瑞斯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闭上眼睛的话,就看不到你了。”
    “你不用看我,我在。”
    “你在哪里?”
    “在你面前,在你嘴唇前面,在你——心里。”
    艾瑞斯的耳朵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她的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放在赫敏的腰侧,手指微微收紧。她的头低下来,额头抵著赫敏的额头,鼻尖碰著赫敏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在交织,赫敏的薄荷味和艾瑞斯的薄荷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刚才说『在你心里』。”艾瑞斯的声音很轻。
    “说了。”
    “你以前没说过。”
    “现在说了。”
    “再说一遍。”
    “在你心里。”
    艾瑞斯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著,像两只在花间停留的蝴蝶的翅膀。她的嘴唇离赫敏的嘴唇只有不到一厘米,近到赫敏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人中,温热的,带著薄荷的凉意。
    赫敏没有动,她看著艾瑞斯闭著眼睛的样子,看著她的睫毛在颤,看著她的鼻翼在微微翕动,看著她的嘴唇因为等待而微微张开。
    她在等,等赫敏亲她,或者等赫敏说“可以亲了”,或者等赫敏做任何事。她不会主动,因为她刚才说了“好”。
    赫敏踮起脚尖,嘴唇贴上了艾瑞斯的嘴唇,这次亲的比前两次都长。长到她的脚尖酸了,长到她的脖子仰累了,长到她的嘴唇从凉变热、从热变烫。
    艾瑞斯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下从干变湿,从湿变软,从软变成一种赫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像融化了的太妃糖一样的东西。甜,但不是味觉的甜。是那种从嘴唇传到心臟、从心臟传到全身的、让人想闭眼、想嘆气、想把这一刻永远停住的甜。
    她们分开了,赫敏落回地面,喘了一口气。她的脸红了,从脖子到额头,一整片红色,像被人用顏料刷了两遍。
    “几秒?”赫敏问。
    艾瑞斯睁开眼睛,看著她。
    “没数。”
    “你不是说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时间吗?”
    “感觉到,但不想数,因为数了就会分心,分心了就会错过。”
    “错过什么?”
    “错过你踮脚尖的时候抖了一下,你的脚尖抖了。”
    赫敏把脸埋进了艾瑞斯的胸口,额头抵著艾瑞斯的锁骨,鼻子蹭著艾瑞斯的t恤领口。她的笑声闷在艾瑞斯的衣服里,像有人在远处放了一串小鞭炮。她笑著笑著,用手捶了艾瑞斯的肩膀一下——不重,是一种介於“打你”和“摸你”之间的力度。
    “你说了不分析的。”
    “没有分析,只是陈述。”
    “陈述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在陈述的时候,我会想你是不是在注意別的。比如我有没有流口水,比如我的呼吸有没有很重,比如我的鼻子有没有碰到你的鼻子。然后我就会紧张,紧张了就会真的流口水。”
    艾瑞斯低头看著埋在自己胸口的棕色的脑袋。赫敏的头髮乱著,发尾捲曲著,像一堆被风吹乱的海藻。她的耳朵从头髮里露出来一小截,红色的,烫的,像两颗刚被烤过的小红莓。
    “你流口水了吗?”艾瑞斯问。
    “没有!”
    “那就不用紧张。”
    赫敏从艾瑞斯的胸口抬起头,瞪著她。艾瑞斯回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赫敏伸手在艾瑞斯的腰上挠了一下,不止一下。五根手指在艾瑞斯的腰侧快速移动,像五只在琴键上跳舞的小老鼠。
    艾瑞斯的身体开始扭曲。不是夸张的那种扭曲,是那种安静的、像一条蛇在慢慢捲曲自己的身体的扭曲。她的肩膀往中间缩,腰往后弓,整个人从一座直立的雕塑变成了一张被拉弯的弓。她的嘴巴紧紧抿著,嘴唇在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极轻的、像被压住的、隨时会喷出来的声音。
    “你——你——你偷袭。”艾瑞斯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你偷我的槲寄生,”赫敏说,手指不停。
    “槲寄生是学校的,不是你的。”
    “你掛在你的宿舍,但偏向我睡的那一侧,那就是我的。”
    艾瑞斯的身体又缩了一下,她的膝盖弯了,整个人矮了一截,她的双手在空中乱挥著,像两只找不到方向的船桨。她的脸从正常顏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那种在苹果园里被亲脖子时的顏色。
    “停。”艾瑞斯说。
    “不停。”
    “我认输。”
    “不停,你在宿舍里掛槲寄生的时候没有想过后果吗?”
    “想过了。”
    “想过了你还掛?”
    “掛了之后你挠我,值得。”
    赫敏的手指停了,她看著艾瑞斯缩成虾米一样的身体,看著她的头髮乱得像鸟窝,看著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看著她的嘴唇上还残留著刚才亲过的、微微发肿的痕跡。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身体两侧,攥了攥拳头。
    “你再说一句『值得』,我就把你的槲寄生拆下来煮汤。”
    “你不会,你捨不得。”
    “为什么捨不得?”
    “因为你喜欢槲寄生,也喜欢我。”
    赫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她確实喜欢槲寄生。也喜欢艾瑞斯。这两样东西现在都在同一个房间里,在她的头顶上方,在她的面前,在她的嘴唇能碰到的距离內。
    “你贏了。”赫敏说。她今天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次这句话了。她怀疑艾瑞斯在偷偷计数,就像她数心跳一样。
    艾瑞斯从虾米形状慢慢弹回来,站直了。她的脸红著,头髮乱著,白t恤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布偶。但她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看著赫敏,瞳孔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我知道我贏了但我不说因为我怕你挠我”的光。
    “赫敏。”
    “嗯。”
    “槲寄生可以留在这里吗?”
    赫敏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槲寄生。
    “留。”赫敏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亲我之前,不要分析,不要看我的睫毛,不要看我的鼻翼,不要看我的耳朵是什么顏色。你就——过来亲我。隨便什么时候,隨便在哪里,不需要槲寄生。”
    艾瑞斯看著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她伸出手,把赫敏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十指相扣。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的温度比赫敏高零点五度,热量从她的手掌传到赫敏的手背,像一座沉默的桥樑。
    “好。”艾瑞斯说。
    克鲁克山从摇椅上跳下来,走到两个人脚边,抬头看著她们。它的鬍鬚抖了抖,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们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要吃早饭了。
    赫敏低头看了一眼克鲁克山,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艾瑞斯怀里。艾瑞斯一只手抱著猫,另一只手还握著赫敏的手。
    “走吧。”赫敏说,“吃早饭。”
    “好。”艾瑞斯说。
    她们走出宿舍,走过那排酒桶,走上楼梯,穿过走廊,走过那扇能看到禁林的拱形窗户。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像两棵並排生长的树。
    克鲁克山在艾瑞斯的怀里打了一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和几颗小尖牙。它把下巴搁在艾瑞斯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尾巴从艾瑞斯的臂弯里垂下来,在空气中一甩一甩的,像一个无声的节拍器。
    “艾瑞斯。”
    “嗯。”
    “你今天什么时候变卡皮巴拉?”
    “你想让我变的时候。”
    “那吃完早饭变,我想抱著卡皮巴拉看书。”
    “好。”
    “变久一点。”
    “多久?”
    “一上午。”
    “好。”
    赫敏把艾瑞斯的手握紧了一点。两个人的手指在晨光中交缠著,影子在石板上交叠著。克鲁克山的呼嚕声从艾瑞斯的怀里传出来,像一台老旧的、不需要加油的发动机。
    她们走进大礼堂的时候,拉文德·布朗正在和帕瓦蒂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关於昨天舞会上谁和谁在槲寄生下接吻了,谁和谁跳了最久的舞,谁和谁在露台上抱了七分钟。她看到赫敏和艾瑞斯走进来,看到两个人牵著的手,看到艾瑞斯怀里抱著的克鲁克山,看到克鲁克山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围脖和围脖上那片黄色的小叶子。
    “早。”拉文德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带著一种“我已经放弃挣扎了”的平静。
    “早。”赫敏说。
    她走到格兰芬多长桌前,坐下来,鬆开艾瑞斯的手,从盘子里拿了一片吐司。艾瑞斯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克鲁克山放在膝盖上,从盘子里拿了一个鸡蛋,在桌上磕了一下,剥开壳,放在赫敏的盘子边上。
    拉文德看著那个鸡蛋,看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麦片。
    帕瓦蒂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拉文德点了点头,没有回应。
    一切如常。除了赫敏的嘴唇比平时红了一点——不是口红的红,是被亲多了之后的红,除了艾瑞斯的耳朵比平时红了一点。除了大礼堂的天花板上少了一大束槲寄生——邓布利多教授早上发现的时候,摸了摸鬍子,说了一句“年轻人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赫敏嚼著吐司,看著艾瑞斯给克鲁克山餵小鱼乾。艾瑞斯的手指在小鱼乾的袋子里捏出一条最小的,递到克鲁克山嘴边。克鲁克山闻了闻,张开嘴,咬住,嚼了两下,咽下去。它的鬍鬚上沾了一点小鱼乾的碎屑,艾瑞斯用拇指给它擦掉了。
    “你对克鲁克山比对我温柔。”赫敏说。
    “克鲁克山不会挠我痒痒。”
    “它会用爪子拍你的脸。”
    “那是爱抚。”
    “我挠你痒痒也是爱抚。”
    艾瑞斯转过头看著赫敏,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赫敏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在想:你挠我痒痒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加快,加快的时候,我会觉得活著真好。
    “你又在心里说话了。”赫敏说。
    “没有。”
    “你的眼睛说了。”
    “眼睛不会说话。”
    “你的会。”
    艾瑞斯低下头,继续给克鲁克山餵小鱼乾。
    “艾瑞斯。”
    “嗯。”
    “今天上午你变卡皮巴拉的时候,我要在你的肚皮上睡一觉。”
    “好。”
    “你的肚皮软吗?”
    “软。”
    “比你的枕头软?”
    “比枕头软。”
    “那我要睡到中午。”
    “好。”
    (书:你不爱我了吗,赫敏)
    赫敏低下头,继续吃吐司,她的嘴角还是弯著的,弯到拉文德看了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麦片。麦片已经泡烂了,成了一碗糊状的东西,但她还是在看。
    因为她不敢看赫敏,不敢看赫敏弯著的嘴角,不敢看艾瑞斯紫色的耳朵,不敢看两个人之间那种、像空气一样的、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让人想捂住胸口的东西。
    帕瓦蒂在桌子下面踢了拉文德一脚,小声说:“別看了,吃东西。”
    拉文德舀了一勺泡烂的麦片,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不好吃。”拉文德说。
    “麦片泡烂了当然不好吃。”帕瓦蒂说。
    “不是因为麦片。”拉文德看著赫敏和艾瑞斯的背影,“是因为她们太甜了,甜到我的麦片都变苦了。”
    帕瓦蒂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懂。”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