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隔壁的加拉格家。
    中午时分的南区,阳光並没有带来多少温暖,反而让那些堆积在街道两旁的垃圾显得更加刺眼。
    破旧的独栋木屋里,瀰漫著一股隔夜啤酒、劣质菸草和烧焦火鸡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怪味。
    “哦……我的脑袋……这该死的劣质威士忌一定是掺了水……”
    弗兰克·加拉格像一滩烂泥一样从客厅那张沾满不明污渍的沙发上爬了起来。
    他痛苦地揉著如同要裂开一样的太阳穴,原本就稀疏的头髮此刻如同枯草一般炸立著,身上那件不知穿了几个星期的夹克散发著浓烈的酸臭味。
    宿醉的口乾舌燥让他本能地想要寻找酒精。
    他踉蹌著走到厨房,打开空空如也的冰箱,除了几片乾瘪的菜叶和一瓶过期牛奶,什么也没有。
    “利普!利普!”
    弗兰克扯著沙哑的破锣嗓子吼了起来。
    他晃悠悠地走到楼梯口,一脚踢开了利普臥室半掩著的木门。
    房间里,利普正呆坐在那张凌乱的单人床上。
    他的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手里死死攥著那部iphone 4,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灵魂一样,散发著一种极其颓废的气场。
    “嘿,我的天才儿子!別一副死了亲爹的表情!”
    弗兰克毫无察觉地凑了过去,带著那种令人作呕的諂媚笑容,试图套出一点买酒钱,“昨晚的火鸡真不错。对了,你之前捣鼓的那个什么……什么《4096》?那个数字游戏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赚翻了?”
    “听著,爸爸现在急需二十块钱……不,五十块钱,去对街的酒吧买点能让脑子清醒的『药』。然后咱们再来商量下一步赚钱计划,做大做强……”
    听到《4096》这个词,利普原本呆滯的眼神里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戾气。
    他猛地抬起头,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狼一样死死盯著弗兰克,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没有数字游戏!那个该死的东西被苹果判定抄袭,直接封禁下架了!我特么一美分都没赚到,甚至还倒贴了99美金的开发者註册费!你听懂了吗?一分钱都没有!滚出去!”
    利普的爆发非常突然,隨手抓起桌上的一本厚重的计算机教材,狠狠地砸向了门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弗兰克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嚇了一跳,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好吧,好吧,別激动,天才。没有就没有,脾气这么大干什么……”
    一听捞不到钱,弗兰克那张刚才还堆满笑容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他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嘴里嘟嘟囔囔地骂著脏话,准备去黛比或者卡尔的存钱罐里碰碰运气。
    隨著门被重重摔上,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利普痛苦地抓著自己的头髮,將脸深深地埋在了膝盖里。
    他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在这个全美都在欢度圣诞节的时刻,他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房间里,对著帐本算了一笔足以让他窒息的帐。
    杨坚当时给了他3000刀乐奖金,1000是下载量突破50万,2000是下载量突破100万。
    那笔奖金的一半已经被他交给了菲奥娜,用来填补家里的水电、燃气和暖气帐单,剩下的算是全家过冬的基金。也正是因为有了那笔钱,菲奥娜才破天荒地去採购了昨晚那顿丰盛的火鸡和大餐。
    至於他自己悄悄留下的那一千五百块。
    之前他先是花了99美金註册了苹果的开发者帐號。隨后,看著应用处於漫长的“待审核”状態,心急如焚的他又在黑客论坛里病急乱投医,被一个自称能“內部加速审核”的骗子忽悠,转了100美金过去。
    结果可想而知,钱刚转过去,对方就註销了帐號,人间蒸发。
    所以现在,他全部的身家性命加起来,正好只剩下可怜的 1301美金。
    如果是以前,能有一千多美金的存款,利普做梦都能笑醒。
    然而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他的推特已经被《2048》刷屏了。
    科技博主在分析这款游戏的裂变逻辑,投资人在討论这家名为“魔笛手”的神秘公司的估值,甚至连那些平时只关註明星八卦的女高中生,都在发截图攀比谁合成的分数更高。
    咽下一口发温的劣质酒精,利普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昨晚在卫生间里的那种懊悔,在今天不仅没有减缓,反而越发严重。
    推特上《2048》越是火爆,越像是在嘲笑他当初的贪婪和短视。为了去偷窃一个创意,他不仅砸碎了自己在这款现象级爆款里的署名权,也亲手掐断了跟著杨坚彻底爬出南区泥潭的可能。
    他这辈子都没觉得自己这么蠢过。
    以那款游戏现在的火爆程度,慷慨的杨坚肯定会给他发一笔丰厚的奖金,甚至有可能在开发者名单里加上他菲利普·加拉格的名字!
    现在,不仅前两周的外包工资永远变成了泡影,他更是彻底错失了一张通往上流社会的门票。
    “fxxk!fxxk!fxxk!”
    利普懊悔地用拳头狠狠砸著床垫,这种近在咫尺却又失之交臂的落差感,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臟,几乎要將他逼疯。
    极度的沮丧中,利普捏著瘪掉的啤酒罐,目光无神地落在了手边那台 iphone 4上。
    这是杨坚当初为了让他测试《2048》ios版本塞给他的机器。
    利普早就拔掉了卡针,换上了自己的廉价运营商 sim卡,心安理得地把它当成了日常的主力机。
    刚才,他就是用这台手机,绝望地刷著推特上那些关於《2048》的刺眼新闻。
    利普死死地盯著已经息屏的手机,背板上那个 at&t的运营商標誌在此刻显得格外显眼。
    他突然想起了当初杨坚把这台手机递给他时隨口说的一句话:
    “这是一台 at&t的合约机,我已经破解了底层的运营商锁,你可以直接插你的卡用。”
    当时的利普,满脑子都是那三千美金的外包费,以及妄图用阉割版代码偷窃创意的狂妄计划。对於杨坚这句轻描淡写的话,他当时完全嗤之以鼻——破解个手机而已,南区倒腾二手电子垃圾的混混多的是,这算什么本事?哪有做出一款爆款游戏赚钱?
    但是现在,在这个他失去了所有翻身机会、全身上下只剩 1301块钱的绝望时刻……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高压电流,瞬间贯穿了他混沌的大脑!
    “上帝啊……”
    利普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现在的地下电子黑市,对能够稳定破解 iphone运营商封锁的技术简直如饥似渴!这是一片绝对的蓝海,无数南区帮派和走私商做梦都想拿到这种渠道。如果他能把这个破解逻辑逆向还原出来……
    哪怕只是卖掉这个漏洞,或者自己开一个地下工作室接单,他依然能赚得盆满钵满!失去的尾款,错失的財富,他全都能用这种方式亲手拿回来!
    一种属於天才的狂热直觉在他的脑海中瞬间炸开。
    在黑客的底层逻辑里,任何一次越狱、任何对系统底层的修改,都不可能凭空发生。既然杨坚破解了这台手机,就必然注入过一段有效载荷代码。而只要程序运行过,系统的根目录下,就一定会留下无法彻底抹除的操作日誌和缓存文件!
    利普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这意味著,手里这台看似不起眼的旧手机,根本就是一座等待挖掘的金矿!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把系统日誌刪乾净,杨坚……”
    利普喃喃自语著,他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所有的沮丧、懊悔和疲惫在这一瞬间被一种狂热的兴奋感彻底横扫一空。
    他像一头髮了疯的野兽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在一堆脏衣服和废弃的电子零件里疯狂翻找著。
    “数据线!该死的数据线去哪了?找到了!”
    利普抓起一根有些破皮的苹果数据线,將那台 iphone 4狠狠地插进了自己那台笔记本的 usb接口里。
    屏幕亮起,电脑发出识別到外接设备的提示音。
    利普一头扎进了电脑椅里,十根手指如同抽筋一般在破旧的键盘上疯狂敲击。终端模擬器被打开,一行行绿色的代码在黑色的背景上瀑布般飞速流下。
    他双眼熬得通红,死死盯著屏幕上闪烁的光標,试图强行攻入手机的根目录。
    “来吧……让我看看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杨坚。你不可能做得天衣无缝,只要有代码,就有破绽!我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
    在全美都在躺平享乐的圣诞节中午,利普像个输光了底裤的赌徒,一头扎进了这堆晦涩的逆向代码里。
    手握百万流量的杨坚,早就嫌弃地把这块灰產残渣扫进了垃圾桶,转身走向了阳光下的资本牌桌。而这位自命不凡的南区天才,却正趴在对方丟弃的废墟里,红著眼翻找著过时的宝藏。
    键盘的敲击声在脏乱的臥室里疯狂迴荡,利普紧盯著屏幕,仿佛已经看到了黑市里大把的钞票在向他招手。
    只可惜,可怜的南区小天才根本不知道信息差的残酷。
    就在半个小时前,这个被他视作翻身希望的底层漏洞,已经被它的原主人当做要挟的筹码,投递到了苹果安全总部的邮箱里。
    也许等利普熬干了精力、薅掉了头髮,终於在一堆乱码中拼凑出这个漏洞的完整逻辑,並准备在黑市里大赚一笔时……
    他等来的绝对不会是走私商提著现金的收购。
    而是苹果官方准时推送到这台测试机上的 ios修復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