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一汀狠狠瞪了罗烈一眼,把气全撒在无声处。
    左进捧著那台降噪耳机翻来覆去地看,压根顾不上修一汀发绿的脸色。
    摊位里那个黄毛老板手脚麻利地收好地上的红圈,眼皮耷拉著,缩在马扎上招呼下一个过路客,大气都没敢喘。
    陈野拍了拍手上的灰,正打算叫上几个人去別处转转。
    集市主干道那头,几个穿广播站红马甲的干事夹著硬皮册子走过来。
    步调不紧不慢,例行巡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素色白衬衫,及肩的长髮极其隨意地夹在耳后。
    寧姚。
    经管院乃至整个江大,她的辨识度向来不需要靠穿著打扮去堆砌。
    那种生人勿近、连周遭空气都要降下两度的气场,让她走到哪里,哪里自然就会分出一条道来。
    她穿过两排摊位中间的过道。
    停步。
    视线隔著几米落了过来。
    陈野没动。
    两秒钟,寧姚头极小幅度地点了一下,接著偏头去跟身边的干事对帐单。
    陈野没走过去凑热乎,手揣进裤兜里,下巴微抬,算是回了个礼。
    这事就算揭过了。
    旁边的修一汀却直接定在原地。
    他嘴巴半张著,看看寧姚,又转头看看陈野,脖子僵硬得来迴转了两圈,喉咙里犹犹豫豫。
    “那个……”
    修一汀做贼似的往陈野肩膀边上靠了半步,声音压在嗓子眼。
    “寧姚刚才在跟你打招呼?”
    “嗯。”
    修一汀被这个字给噎住了。
    “你们认识?”
    陈野没接话,从摊位上拿了瓶水拧开。
    修一汀不是没在女生堆里下过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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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砸钱的、送礼的、死缠烂打的招数都见过,换来的多半是那些所谓女神高高在上的敷衍。
    至於寧姚这种级別的,他连要个微信的念头都没动过,那纯粹是上赶著找不痛快。
    左进从耳机上抬起头,下巴朝著寧姚的方向努了一下,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
    “野哥,寧姚学姐这是转性了?”
    “去图书馆借过一次书。”陈野喝了口水。
    借书。
    这俩字在修一汀和左进脑袋里转了一圈。
    寧姚能因为借一本书就在大庭广眾之下主动点头?
    真把这当字面意思听,那这十几年的书都白读了。
    修一汀把刚套圈输成狗的挫败感一把抹乾净,刚准备厚著脸皮细问。
    寧姚那边走不动了。
    她停在斜前方的一个手工刺绣摊前。
    两个干事在翻登记册,寧姚没搭理她们,手指搭在一个用碎布拼接的掛件边缘。
    没拿起来。
    陈野放下水瓶,手一伸,直接从修一汀紧紧攥著的掌心里把最后一个红圈抽了出来。
    修一汀手心一空。
    “你干——”
    后面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陈野手腕平推,塑料红圈带著残影飞出去,擦著木製展架的边缘,稳稳套中那个拼布掛件。
    掛件不大,圈刚好卡死在底座上。
    摊主还愣神。
    陈野走过去,把那东西拎起来。
    寧姚抬起脸,略一挑眉。
    “你这手法。”
    没夸,也没往下多说,自然地伸手把掛件接了过去。
    大拇指指腹在布料拼缝的位置压了压,翻过面,借著头顶的棚灯又细细看了看。
    “配色还行。”寧姚把掛件转过来,朝著陈野这边稍微举了举。
    “苗绣的底。”陈野回了一句。
    站在后方的修一汀和左进,下巴已经彻底合不拢了。
    左进死死扯住修一汀衬衫的袖口,扯得面料全皱了。
    “寧姚在跟野哥討教针线活?”
    修一汀反手抽回袖子,那张原本自詡阅女无数的脸上,各种表情交替出现。
    这可是寧姚。
    全经管院里出了名的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平时在系里开会连个多余的字都不肯吐。
    现在站在一个几十块钱的手工摊子前,捏著一个野哥隨手套来的掛件,连问话都带著商量的语气。
    罗烈默默往后退开。
    后背抵著一根固定的铁桿,他把手里的气泡水一口喝乾。
    铝罐捏扁,隨手扔进旁边的可回收垃圾桶。
    他拿起手机,假装在看英语词汇表,实则早就屏住了呼吸。
    集市右侧的通道,一件浅蓝色的学生会制服裙出现在人堆外围。
    沈竹青夹著硬质巡查板,正在和身边的干事低声对表。
    脚步不急不慢。
    接著,停在三步之外。
    拼布摊前,一左一右站著的两个人,毫无遮挡地出现在她面前。
    寧姚手里那个色彩斑斕的掛件,在沈竹青眼里格外刺眼。
    陈野侧著身,隨口搭了一句话,寧姚脸上的线条微不可察地柔和了半分。
    那种鬆弛感,沈竹青很熟悉。
    那是她自己无论怎么摆出学姐的架子,都没法从陈野身上挖出来的东西。
    沈竹青站在原地,握著巡查板的手指紧了紧。
    大拇指按下原子笔。
    咔噠。
    旁边的干事翻开册子:“沈学姐?这个摊位的消防手续还没登记……”
    “等一会。”
    干事立刻有眼力的闭了嘴。
    寧姚听见动静。
    视线掠过摊位边缘,在沈竹青那身制服裙上停了不到半秒。
    移开。
    她顺手把掛件装进身侧的粗布帆布包,偏头跟干事报了一个摊位號,准备转场。
    沈竹青往前迈出一步,“寧站长。”
    生硬的称呼切断了后路。
    寧姚步子顿住,转回半个身子。
    两个人在摊位边缘对上。
    沈竹青大拇指再次按下原子笔,笔芯缩回笔筒。
    “这一片的摊位隔断距离低於校园规范的六十公分,广播站接到协同引导客流的通知了吗?”
    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官腔。
    流程清晰,扣的帽子也正当。
    寧姚整理了一下帆布包的带子。
    “通知收到了。”
    几个字直接把天给聊死。
    四周的温度瞬间冷了下来。
    原本围在附近看热闹的学生,开始不自觉地往外散开了。
    陈野站在最中间。
    他把手插进裤兜,往后撤了半步。
    把自己从这两人直线相连的战场上挪出去。
    麻烦这两个字,清清楚楚地写在他的脸上。
    修一汀站在右侧两米外,攥著一把空圈筒,腿都不知道该往哪迈,最后硬著头皮朝左进那边挤了挤。
    “在干嘛?”左进用极其夸张的口型问。
    修一汀翻了个白眼,把圈筒夹在胳膊底下。
    我也想知道。
    陈野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他抬手揉了一下眉骨。
    “沈学姐。”陈野最后还是选择出声打破了僵局。
    沈竹青拿著原子笔的手收在身侧。
    “陈野。”
    平平淡淡的两个字。
    却硬生生喊出了一种秋后算帐的火药味。
    寧姚站在左边,手搭在包上,安静地看著事態发展。
    陈野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日程。
    確实跟这两位没什么利益衝突。
    沈竹青先一步开了口。
    “你...在逛集市?”
    “你们”两个字,咬在齿缝里,没说出来,但全在那股较劲的语气里。
    陈野懒得接这种无意义的试探。
    寧姚却很自然地接了话。
    “巡查,顺便看看。”
    顺便看看这四个字,把工作和私人行程剥离得乾乾净净。
    顺便。
    沈竹青脸上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效率挺高。”
    寧姚没接话茬,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给。
    两句话交锋,旁边的修一汀听得直冒冷汗。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