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后门,大白天就有两个身影蹲在台阶上。
    背靠著冰凉的铁皮捲帘门,一人叼著一根烟。
    白子衡眯著眼,一副標准的死鱼眼。
    旁边蹲著的猫又也是同款表情,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著前方排水沟里的一片落叶。
    仿佛那玩意儿欠了她八百万。
    自从被洛瑶调去做那劳什子的直播之后,这猫又的班味儿更重了。
    “我真是服了那群死宅了。”
    猫又狠狠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白雾。
    “天天搁那儿刷屏,说什么主播看看腿,主播穿丝袜了吗,看看脚。”
    “看看看,看你奶奶个腿儿!”
    她咬牙切齿,甜美的嗓音和凶残的表情继续撕裂著。
    “我说人类为什么会喜欢一只猫变成一个女的在屏幕前扭来扭去?”
    “我他妈是只猫誒!猫!你们在座各位对著一只猫冲?这合理吗?这!合!理!吗!”
    白子衡没搭腔。
    他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朝著灰濛濛的天空缓缓吐出。
    那一团白色的烟雾越升越高,越来越淡,最后消散在风里,什么都没剩下。
    他看著那片空荡荡的天,眼神有些发直。
    白子衡在想一件事。
    一件让他犹豫了一晚上的事。
    那个被郑星光捡回去的女人。
    那小子明显是铁了心要保她,可自己这边……
    洛瑶给他的任务是“自行判断”。
    判断。
    判断什么?
    判断她该不该死?
    如果她真的只是个被製造出来的可怜虫,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那杀了她,自己成什么了?
    可如果她体內还藏著什么隱患,將来会变成威胁……
    白子衡的手指微微收紧,菸蒂被捏得变了形。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手。
    猫又斜著眼瞥了他一下,从他沉默的表情里读出了点什么。
    她吸了口烟,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
    “怎么,那老东西又出难题为难你了?”
    “也不算。”
    白子衡的声音有些低沉。
    “只是我现在……自己有些纠结。”
    猫又没追问。
    她就是这么一只猫,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沉默了几秒,她开口了。
    “如果你需要一些帮助,可以去幽都打听看看。”
    猫又將菸蒂在台阶上按灭,重新点了一根。
    “只要你能付得出钱,那条蛇什么生意都做。”
    “情报、人脉、路子……只要价码到位,他都能给你挖出来。”
    白子衡没有回答。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著烟,带著倦,也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操蛋的世界啊。”
    猫又也呼了一口烟,眯著死鱼眼,望著同一片天空。
    “谁说不是呢喵~”
    ...
    ...
    郑星光背著少女走在商场里。
    人潮涌动,灯光璀璨。
    到处是喧囂的音乐和促销的广播。
    少女趴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捧枯草。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空洞的眼睛望著那些琳琅满目的橱窗。
    没有焦点,却又好像想把一切都装进眼里。
    “这件。”
    郑星光指著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
    店员看了看他背上脏兮兮的少女,又看了看他,表情有些微妙。
    “看什么看?”郑星光面无表情地掏出了卡。
    女店员立刻换了张脸,甚至还主动帮忙换衣服。
    换上了新衣服之后,郑星光又带她去吃了很多东西。
    每一样,她都只能小小地咬一口。
    不是因为矜持,而是因为她的胃已经承受不住更多了。
    多吃一点,就会吐出来。
    但每咬一口,她都会停顿一下,然后认真地说一句:“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郑星光看著她把一颗章鱼小丸子含在嘴里,咀嚼了很久很久,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咽下去。
    他的手掌一直贴在她后背上,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力缓缓渡进她体內。
    帮她压制著翻涌的气血。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他能感觉到,她体內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像沙子从指缝间漏出去。
    怎么也握不住。
    所以她才会虚弱到走不动路。
    所以他才会背著她。
    少女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猛地偏过头,一口暗红色的血咳在了手心。
    郑星光立刻停下脚步,將她放在路边的长椅上,掏出纸巾仔细地帮她擦乾净嘴角和手指。
    “又咳了?”
    “……对不起,弄脏了衣服。”
    “没事,我再给你买新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塞进她嘴里。
    “含著,別咽。”
    少女乖乖地含著药丸,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著他。
    郑星光重新把她背起来。
    他知道,药丸只能止痛,不能救命。
    她.....就快要死了。
    ...
    ...
    黄昏时分。
    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了金红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郑星光背著少女,朝街角那家蛋糕店走去。
    “前面有家蛋糕店,他家的芝士蛋糕很不错。”
    他的声音儘量放得轻鬆。
    “你今天还没吃蛋糕呢,过生日怎么能不吃蛋糕。”
    背上的少女没有回应。
    “喂,別睡过去。”
    “……没......睡。”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听。”
    “那你听见我说什么了?”
    “……蛋糕……芝士的。”
    “对,芝士的。”
    “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草莓?巧克力?还是原味?”
    “……不......知......道。”
    “那就每样都买一块。”
    “吃不了……那么多。”
    “吃不了我吃。”
    “嗯……”
    郑星光加快了脚步,声音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今天那条裙子挺好看的,等你好起来了,再给你多买几条。”
    “还有那个糖葫芦,你不是说酸酸甜甜的很有意思吗?”
    “还有那个章鱼小丸子,里面居然没有章鱼,老板就是个奸商,下次我带你去另一家,那家是真的有章鱼的。”
    “对了,商场里还有个玩偶店你看到没有?”
    “里面有个猫的玩偶,跟你长得有点像,我说的是气质,不是长相,好吧长相也有点像,都是那种面瘫脸。”
    他一直在说,不停地说。
    因为他怕自己一停下来,背上就再也没有回应了。
    少女趴在他肩头,眼皮越来越重。
    她听著郑星光絮絮叨叨的声音,嘴角努力地弯了弯。
    虽然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要和自己说这么多话。
    但她觉得,这样很温暖,比淋浴的热水还要温暖。
    “郑......星光。”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我死了……你把我的核心拿去吧。”
    郑星光的脚步猛地一顿。
    “你应该……很需要那个东西吧。”
    “闭嘴。”
    “我......只愿意……让你一个人……拥有这块核心。”
    “我说了闭嘴!”
    “別说什么傻话,你还没吃蛋糕呢,给我坚持住。”他的声音在发抖。
    “求你了......不要让別人.....拿走我的......核心......”
    蛋糕店就在前面,不到两百米。
    两百米。
    快了,就快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
    郑星光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周围太安静了。
    刚才还熙熙攘攘的人流,嘈杂的车声,孩子的哭闹声。
    全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整条街道空无一人。
    夕阳的余暉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安静得像是世界的音量被谁突然拧到了最小。
    结界......
    这个词在郑星光脑海中炸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进去的,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
    能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布下这种级別的结界的人......
    他缓缓抬起头。
    前方,街道的正中央,一个人拦在那里。
    那人逆著夕阳,面容隱在阴影里,身形笔直。
    夕阳在他身后燃烧,將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郑星光。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郑星光看清了那张脸。
    他呆住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你啊……”
    他死死盯著那个人,眼眶瞬间通红,嘴唇在发抖,声音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姐夫……”
    白子衡慢慢掏出烟盒,点燃了一根烟。
    “我很抱歉,但是这件事我必须要做。”
    他点燃烟之后再次抬头看向郑星光。
    “把她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