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暄灰头土脸地走进自家小院。
    轻轻关上只有半人高的杂草围栏,三两步就走进了唯一的屋子。
    “吱呀!”
    还是父亲健在时,托木匠弄好的木门。
    此刻就像这世道一般摧枯拉朽,段暄动作再轻,也难免会发出牙酸的动静。
    “暄儿,是你吗?”家里早就没有了油灯。
    为了方便母亲照亮,段暄在墙的一侧挖了个洞,两侧涂抹上树油。
    再往洞坑里丟上乾枯的老松树枝,带有树枝的断木便会轻轻燃起。
    给昏暗的家带来一丝明亮。
    “娘,是我!”段暄咳嗽了几声,把弓箭和小弯刀放到隨手能拿的地方。
    立马给母亲洗了洗手帕,重新敷在母亲的脸上。
    燃烧松树枝的办法固然省钱,但缺点也很明显,就是会有很强的烟升出来。
    若非这个屋並非密不透风,常年熏呛下。
    二人的身体也难以承受得了。
    “暄儿,怎么这般愁眉苦脸?是今天也没打到猎物吗?没事没事,娘吃过了。
    锅里还有一小碗稀粥,娘就是给你留的。”
    段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破门前。
    透过微光,瞧见外面那五大三粗的三道身影从家门前路过,好一会后才脱下衣服。
    一大块冻上冰碴的兔肉,放在了土炕上。
    “李叔家遭殃了,是狼寨那群人干的!”段暄早就料到二疤子不会轻易放自己过去。
    就那贼人的性格,哪怕你是个討饭的穷光蛋,也要在你身上刮出三尺油来,才肯罢休。
    若是一大块兔肉,必然是不存一。
    所以他把赵瑞分给自己的那块留在外面,故作没能打到更多的猎物。
    “可怜了老李婆子家,还有两个苦命的娃呀。
    狼寨这群畜生,该死!
    还有四天又要交什么山神祭祀,这日子还怎么过呀?”段母周芳愤恨地骂了一句。
    眼角悬著泪,若是以前。
    自己的男人在日子还算过得去,可现在只剩下了身材矮小瘦弱的儿子。
    他今年才十几岁啊,却要承受不该受的苦难。
    段暄自然知道母亲心疼自己,他过去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娘。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也一定会找到爹的。”
    咕咕咕~
    周芳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起来。
    段暄当然明白,母亲臥病在床,认为自己不用吃东西,也不配吃东西。
    每天等著自己回来吃上一顿饭就够。
    可这寒冬还没有彻底过去,蛇头沟要想迎来热乎天,至少等到五六月份。
    冬天是囤脂肪的季节,飢饿无疑是最难熬的酷刑。
    他站起身,快步跑到灶房,米缸早已见底,只剩下了薄薄一层米糠。
    咔吱,咔吱。
    段暄用薄得不能再薄的勺子用力咔吱了几下,把粘在缸里的米糠全都颳了下来。
    隨后嘴角利索地用之前存好的雪来洗刷野兔上的血跡,直到腥味不浓。
    他才整个的放进了锅里,与米糠一块燉煮。
    这样能让兔子身上的油最大化的利用起来。
    “暄儿,你说你爹要何时回来?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是不是真的把咱们娘俩拋弃了?去了皇城的贵人,过好日子去了?”
    周芳噙著泪水望著房顶。
    日子很苦,她不敢幻想自己的男人真的死了,只能用各种理由来骗自己。
    “爹不是这样的人。”
    “今天春妹和小瑞爹娘路过咱们这,进屋看了一眼。
    这俩娃娃如今也要离开蛇头沟了。
    娘想著让你学一个手艺,好不用一直上山打猎,这么辛苦。
    打猎太危险了,娘担心你!”
    每个时代的人都认为,有一门手艺傍身,怎么著也饿不死,事实也的確如此。
    “学手艺好,但学手艺也要不少钱吧?
    咱们的钱暂时还得留著给那群狼寨的狗崽子,不然我和娘活不过这个冬天的。”
    段暄当然明白,若是把家里最后的积蓄都拿去给自己学手艺,断然是好事。
    可狼寨的人来討钱怎么办?
    拿不出钱来,断手断脚,甚至整个房子都会被烧乾净。
    这个时代钱不叫钱,那叫命根子!
    这也是帮派山匪们的高明之处,不断地压榨你,让你没法把钱花出去。
    最后只能不断地流到他们的手里。
    “要不,要不……去你爷爷那里一趟吧,咱们借,娘来还。
    娘现在每天都能做好几块毛皮子,五年......十年一定能把学手艺的钱还上!”
    段暄盯著咕嚕咕嚕冒泡的锅,没有说话。
    ……
    第二日大清早,段暄给周芳弄了碗暖胃的米糠粥,拎著较好的一块熟兔子肉出了门。
    蛇头沟,是坐落於王朝边境十万大山中一处山谷的巨型村落。
    与其说是村落,倒更像是镇子!
    这里面的人世代以打猎为生,而很大一部分人是从其他山谷跑来的。
    他们很受本土人排斥,只好住在外围。
    於是蛇头沟被分成了新区与老区。
    老区住著的,大多都是蛇头沟世代扎根於此的贫苦人。
    段暄的爷爷,二叔一家就住在这里,两间矮矮的草瓦房映入眼帘。
    段暄说了一嗓子,走进门去。
    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老汉,端坐在炕头中央。
    老眼昏花、头髮斑白的奶奶倚著被子,躺在旮旯。
    右侧屋子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二叔一家。
    手上连一个茧子都没有。
    看著根本不像蛇头沟里的人。
    二婶也不知吃了什么,脸上的油都比段暄手上兔子的油要腻得多。
    二叔二婶旁边坐著的小孩便是段暄的弟弟,二叔的亲儿子段旭。
    这傢伙小段暄三五岁,可从小就在爷爷奶奶的关照下长大。
    体格子依然高出段暄半个脑袋,挺著的大肚子都能装下两个段暄了。
    房子虽破,但段老爷子经营著两个小铺子。
    虽然油水都被狼寨的人拿差不多了,却显然没有揭不开锅的跡象。
    老两口最为疼爱二叔一家以及这个大胖孙子,省吃俭用。
    家里的好菜好饭都进了这三人嘴里。
    段暄放下手中的兔子肉,左侧站著的古灵精怪的女人,双手將兔肉接了过去。
    这人便是段暄爷爷老来得的三女儿,也就是他的小姑段歆。
    仅仅比段暄大著三五岁。
    长著一张鹅蛋脸、丹凤眼,面容精致的不像是这一家人。
    “暄儿,来啦!”
    声音清脆却不娇嫩,性格也还不错,是段暄在这个屋里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
    “姑姑”段暄点点头,小姑拍了拍他的小脑袋。拿起兔子肉去了厨房。
    “呦,原来是暄儿侄子,怎么有空来爷爷家了?”
    二婶往身后藏了藏东西,段旭一把抢过来。
    毫不客气地大口炫著,那是一盘油油的猪头肉。
    看著尤为享受的一大家子,段暄格格不入,却也將一切看得很清楚。
    从小原宿主就很討厌来这里,因为爷爷一家很偏心。
    不仅让二叔一家在这里白吃白喝,还將店铺经营权全都送给了二叔。
    反观自己家。在店铺最为难的时候,出手相助。
    结果老爹没有捞到半点好处,拿出来的钱全都被二叔拿去花了。
    有些时候,二叔一家还常常打著老爷子的旗號,去家里借钱。
    说是共同投资,年底能分红,其实全被拿去吃喝嫖赌了。
    想到这,段暄心里一阵厌恶。
    坐在主位上的老爷子段建涛,脸上始终冷冷。
    看了一眼穿的十分寒磣的大孙子,也没有让他坐下的意思:“段暄啊,这么早来爷爷家干什么?”
    “家里揭不开锅了……”
    “哎,大哥被朝廷那群狗杂种抓走了,真是苦了你们娘俩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整天在家里白吃白喝呀,得学著像你二叔我一样。
    找个铺子做点生意,你看这,年底还能吃上猪头肉。
    比你们家打猎赚的还要多!”
    二叔段涛段涛,话外看似是在出谋划策,给段暄谋出路,话里却充满了炫耀与鄙夷。
    段暄没有搭理他,一个啃老的傢伙有什么资格来教训自己?
    若非老爷子偏心於他,就这傢伙连打猎的谋生都够不上。
    “是啊是啊,你二叔都是为你著想!”
    段暄紧了紧眼皮,堂弟段旭从身边走过。
    膘肥体壮的身躯,狠狠地撞了他一把,差点给段暄撞得前栽过去。
    段暄猛地一回头,就看见段旭嘴角上扬。
    绿豆大的眼睛,笑意满满:“表哥,你这么瘦能打猎吗?
    也倒是,豺狼虎豹看著你连一点食慾都没有!”
    “爷爷,我想学一门手艺,但家里没钱了,想来和您借一点……”
    段暄没有接堂弟二叔一家的调侃,和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亲戚斤斤计较没有任何意思,太幼稚。
    “学手艺好啊,学一门手艺就饿不死了,至少不会像你爹一样,连房子都建不起。
    只能去外区,最后怎么著?
    连个好下场都没捞得著,被朝廷的人给徵用了,至今连个信都不回一个。”
    老爷子段建涛冷哼一声,显然对自己的大儿子没有半点关心。
    反倒一点也不满意。
    “行了,老大有自己的难处……”角落里的奶奶打断了段建涛。
    孩子再大都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而且奶奶对段暄的父亲段建心里有愧。
    当初段建之所以要强行分家,就是因为一大家子吃一锅饭实在有些难。
    若是他不走,整个家过得会非常拮据。
    选择打猎也是因为家里的铺子赚的钱养活不了所有人。
    而且真正喜欢打猎的其实是二叔。
    段涛虽然这傢伙好吃懒做,但打猎的水平还不错。
    若是老大没搬出去,老二选了打猎,那朝廷来段头沟徵用的猎户。
    恐怕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现在没有讯息的也是老二。
    “有学医手艺的心思好啊,莫要像你爹一样误入歧途,去给暄儿拿……”
    “孩儿他爷,咱们哪有閒钱给暄儿学手艺啊?
    你老难道忘了?
    咱们吃的这些肉,可是那鳞蟒武馆赏赐下来的,暄儿已经被他们的馆主看中。
    打算收为入室弟子了!”二婶出言打断了段建涛。
    “对对对,咱们已经没有閒钱了,钱得留著给暄儿交束脩。
    那鳞蟒武馆的馆主,在咱们整个黄蛇县说话都极有分量。
    成了他的弟子,那狼寨还敢来欺负咱们?
    旭儿今年才十三岁,前途无量,能被林馆主看中。
    派人来送肉,这必然是根骨绝佳。
    到时候学有所成,成了武举人、武状元,咱们家就发达了啊。
    但要是这束脩钱不够,那林馆主就算是再爱才,怕是也难以让旭儿进门咯!”
    见段建涛仍有些犹豫,二婶乾脆迎了上去。
    把段旭吃的边角料递到段建涛面前:“爹,您看,这是旭儿特意为您留的肉。
    刚才旭儿还说,肉一定要先给爷爷吃,等以后成了武状元。
    一定好好孝敬您。
    要给您买皇帝老儿才能住的大房子,说还要给您修一座特別大的陵墓。
    哪怕是您老以后仙逝,也要让您享福嘞!”
    听完这些,段建涛的表情明显有些不对。
    他当然知道,能成为一名武馆入室弟子代表著什么。
    更明白若自己的孙儿真能考中武举人、武状元意味著什么。
    从此段家可就是世间顶级的大家族了。
    享尽世间荣华富贵。
    “暄儿,你也听到了,你弟弟被林莽武馆给看中了。
    没想到他能给我段家爭这么大一口气,你应该感到荣幸。
    学手艺的事暂时就先这样吧,等你弟弟学成之后,教你两招就够你用一辈子了。
    到时候给哪个富户当个打手,当个看家护院的,都比你学手艺花的少,赚的多。
    你能明白爷爷的良苦用心吗?”
    二叔段涛和二婶长呼了一口气,躲在昏暗的灯光里,相互对视一眼。
    想从他们手里扣出钱,门都没有。
    自己的宝贝儿子马上就成武状元了,谁都別想来捣乱!
    段暄再次抬起头,角落里的奶奶已是一言不发,而爷爷更是沉浸在了幻想之中。
    幻想著几天后自己住上大房子,屋子金碧辉煌,不再住炕。
    而是住著一张有下人暖好的柔软大床。
    山珍海味,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吃。
    一出门就要被街坊邻居大喊一声“段老爷“”。
    那种滋味真美呀!
    拿起一块猪头肉边角料塞进嘴里。
    段建涛顿时觉得,有个武状元孙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