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一號车间里,冷风顺著门缝往里灌,但钳工台周围却热得像个蒸笼。
    大刘赶紧跑去水池边,用肥皂把手搓了三遍,又小跑著递上乾净的棉布。
    老孙闭著眼睛,深深吸了两口车间里的机油味。
    那是他干了三十年钳工的定心丸。
    他睁开眼,粗糙的大手拿起昨晚刚硫化出来的第一件正式氟橡胶密封件。
    全车间只剩下四次机会。
    而这,就是头一次。
    周围的人全都不敢出声。
    吴汉章站在三步开外,双手死死攥著衣角。
    姜明站在研磨台对面,目光紧紧盯著老孙的手腕。
    沙,沙,沙。
    老孙的手动了。
    大臂带动小臂,手腕顺著曲率画出一道丝滑的弧线。
    昨天磨废二十三块料换来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进给量被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內。
    每一道弧线都精准得嚇人,简直像机器刻出来的一样。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老孙额头上冒出黄豆般大小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滚落,啪嗒一声砸在铁桌面上。
    没人敢去给他擦汗。
    三十五分钟。
    四十分钟。
    老孙的手突然停住。
    他缓缓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大刘,卡尺。”
    老孙连转头的力气都没了。
    大刘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小心地把千分尺递了过去。
    老孙拿著千分尺,卡在刚擦乾净的密封件上。
    整个车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连呼吸都憋住了,死死盯著那个小小的刻度盘。
    老孙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零点零九微米。”
    老孙的声音虽然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车间里轰然炸开。
    合格了!
    压线达標!(???)
    “成了!”
    大刘嗷的一嗓子喊了出来。
    几个年轻技术员兴奋地抱在了一起。
    吴汉章老眼通红,用力拍著大腿。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好样的,老孙!”
    老孙满脸通红,嘴唇直哆嗦。
    他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精细的活。
    这牛,足够他吹到棺材里了!
    姜明脸上却没有笑容。
    他接过密封件,直接走到测试台前。
    “上测试台,打压,零点五个大气压,保压十分钟。”
    欢呼声戛然而止。
    大家都知道,尺寸合格只是第一步。
    装进设备后不漏气,才是真本事。
    密封件被严密地装进测试台里。
    大刘用力摇动手柄。
    加压开始。
    零点五个大气压,稳稳停住。
    “开始计时。”
    姜明紧盯著秒表。
    车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此时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老孙死死盯著气压表的指针,眼珠子都不敢眨一下。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指针纹丝不动,就像被焊死在刻度上一样。
    老孙终於咧开嘴笑了。
    大刘和小赵也跟著在一旁傻笑。( ̄▽ ̄)
    第七分钟,指针依旧稳如泰山。
    吴汉章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三个月的石头终於要落地了。
    第八分钟。
    气压表的指针,轻微而缓慢地往左边偏了不到一毫米。
    漏气了。
    老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的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像见了鬼一样死死盯著那个錶盘。(°Д°)
    吴汉章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往后退了半步,直接跌坐在木椅子上。
    九分钟。
    十分钟。
    指针仍在缓慢下降。
    虽然只是微漏,但对於十的负五次方帕斯卡的高真空度要求来说,这种微漏已经足以让整个抗干扰军用电子管项目彻底陪葬。
    “草!”
    老孙发出一声悽厉的怒吼。(╬◣д◢)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铁锤,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老子的手都快磨废了!尺寸一点都没差!它凭什么漏!凭什么!”
    老孙举起铁锤就要朝测试台砸去。
    他的心態彻底崩了。
    “放下!”
    姜明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著穿透力。
    老孙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死死盯著姜明。
    姜明冷静地走过去,从老孙手里夺下铁锤,扔到一边。
    接著,他拿起扳手,动作利落地拆开测试台,將那件密封件取了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简陋的高倍放大镜,凑到密封件的接触面上,顺著刚才装配的位置一寸一寸仔细观察。
    车间里静得有些可怕。
    四周只剩下姜明沉重的呼吸声。
    足足看了三分钟,姜明才放下放大镜,直起腰来。
    “孙师傅,活儿没干错。”
    姜明语气平稳地说道。
    “你的研磨精度很完美,问题並不在你身上。”
    老孙整个人愣住了。
    吴汉章也猛地站了起来。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吴汉章急得直跳脚。
    “在热膨胀。”
    姜明眉头紧锁,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小黑板,拿起粉笔。
    “测试台加压的时候,模擬了旋片泵內部的工作状態。气流摩擦和机械运转会產生大量热量。密封件是氟橡胶,外面的壳体则是苏联的老钢材。”
    姜明在黑板上画出两个接触面。
    “橡胶和金属的热膨胀係数,根本就不在一个量级上!温度一上来,钢材膨胀得慢,橡胶膨胀得快。可在被紧紧挤压的密闭空间里,橡胶受热膨胀没有释放空间,就会產生微观的弹性变形回缩。”
    “当冷却或者热量传导不均的时候,接触面上就会出现几个微米级的间隙。”
    姜明把粉笔重重扔在桌上。
    “公差尺寸確实没问题,是我通宵算图纸的时候,把热膨胀预留量这层物理规律给漏掉了!”
    全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ー°〃)
    哪怕表面磨得再像镜子,物理特性不一样,热胀冷缩一拉扯,最后还是会漏气。
    吴汉章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老头死死抓著自己花白的头髮,急声问道:“小姜,这意味著图纸上的公差还得再修正一次?”
    “对。”
    姜明果断地点头。
    “必须把密封件的初始尺寸做得比设计值略大一点。我们要利用橡胶本身的弹性压缩,去补偿运行升温后的热膨胀微隙。只有这样,才能在冷热交替时始终保持贴合。”
    “那就赶紧算!”
    老孙重新燃起了希望。
    只要不是他的手艺出了问题,他就还有干劲。
    “大刘,把工作檯收拾乾净,快给姜工腾地方!”
    小赵赶紧拿出陈志远手抄的那本苏联字典,以及一堆內部资料。
    他在纸上飞速记录著,准备配合姜明进行计算。
    然而翻了十分钟后,小赵的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
    “姜工。”
    小赵的声音有些发苦。
    “苏联人的残页和字典里,根本找不到工业二等品氟橡胶的热膨胀係数。他们连最基础的参数都没写进去。”
    找不到参数,就没办法计算预留量。
    而没有预留量,剩下的三次材料机会一样会打水漂。
    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
    姜明看了一眼那本厚重的字典。
    他知道,这並不是小赵的问题,而是时代的局限。
    在这个年头,氟橡胶在国內绝对是冷门的尖端货色。
    “都別慌。”
    姜明把图纸捲起来塞进怀里,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升起的太阳。
    “我回去想办法。”
    姜明的语气篤定。
    “热膨胀係数和金属泵体配合公差的方向,全部由我来搞定。孙师傅,你带徒弟歇一天,养好手感。明天咱们爭取一把过。”
    说完,姜明迈步离开了一號车间。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冷风吹在姜明的脸上。
    他推开单身宿舍的门,插上那根生锈的铁插销。
    隨著蓝布窗帘被拉严实,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
    姜明脱掉鞋子,盘腿坐在单人床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今天的三次通灵机会,他到现在一个都还没动用。
    在接下来宝贵的四十五分钟里,他必须从不同的已故先驱那里,分別榨出氟橡胶的热膨胀特性,以及与苏联笨重金属泵体配合的公差方向。
    这一次,必须万无一失!
    他的意识开始疯狂下沉。
    那本古朴的《人脉通天录》,在他脑海深处轰然展开。
    钱老的金色名帖闪烁著温润的光芒,其上的脉络迅速延伸开来。
    姜明盯著虚空中那些闪耀的节点,贪婪地锁定了一个新的目標。
    来吧,搞死这该死的热膨胀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