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零二分,行政楼二楼走廊里响起一串沉稳的脚步声。
    皮鞋底从楼梯口一路落到临时办公室门前。
    许崇文坐在桌后,面前摊著一本《气动力学进展》。
    他的食指按在第十七页公式推导旁,茶杯里的水早已凉透,捲起的茶叶贴在杯壁上,他却迟迟没有翻到下一页。
    门被推开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压重了半分。
    王主任站在门口,身后两名安全处同志拿著盖有红章的传唤令。
    “许工程师,跟我们走一趟。”
    许崇文抬起头,视线先扫过王主任的脸,又落到传唤令中间那一行字上。
    涉嫌参与战略物资非法转移。
    他只看了半秒,便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衣领,把扣子从上到下顺了一遍。
    “我配合。”
    王主任没有接话,只侧身让开门框。
    许崇文拿起外套,袖口卡在手腕处,他拉了两次才套进去,隨即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翻开的期刊。
    “要锁门吗?”
    “不用。”
    他把外套扣好,走出办公室时背脊挺直,步子仍稳,只是右手始终按在袖口边缘。
    楼梯拐角处,他看见一楼大厅里,年轻助手正被另一组人员拦住。
    文件夹掉在助手脚边,纸张散了一地,几页被穿堂风卷到墙角。
    助手低著头,手指攥著裤缝,骨节透出青色。
    许崇文停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越过楼梯继续往下走。
    保卫科临时询问室设在行政楼东侧。
    屋子不大,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高窗透进灰白天光,桌面被擦得发亮。
    王主任坐在桌子对面,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从里面抽出第一份材料,推到许崇文面前。
    “物资调配处九月份內部便笺纸领取记录。”
    他用指尖点了点日期栏。
    “九月十三日上午十点十五分,有人以空气动力学中心公务名义,领取了二十张浅蓝底纹便笺纸。”
    “签名人,是你的助手。”
    许崇文低头看著那份记录,手背贴在膝盖上,没有答话。
    王主任又抽出第二份材料。
    “外线电话明细。”
    “九月十四日下午两点,你助手打到东郊化工厂传达室,通话四分钟。”
    “同一时段,刘守信也从第三电子厂传达室打到东郊化工厂。两通电话前后相差不到二十分钟。”
    许崇文喉结滚动,交叠在膝上的十指慢慢收紧。
    王主任没有追问,只把第三份笔录摊开,摆在前两份材料旁边。
    “东郊化工厂接待员交代,每月的指令报纸里,偶尔会夹一张蓝色纸条,上面写著下一批货物数量和纯度要求。”
    三份材料排在桌上,纸边对齐。
    日期、电话、证词,全部指向九月中旬那几天。
    “时间对得上,物证对得上,人也对得上。”
    王主任抬眼看他。
    “许工程师,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许崇文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
    “我助手年轻,不懂事。”
    他嗓音发涩,却仍儘量把每个字咬稳。
    “我会承担责任。”
    王主任看著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把手放回公文包上。
    “你助手已经交代了。”
    许崇文的手停在膝盖上。
    王主任继续说道:“他说,便笺纸是你让他去领的,理由是中心要向部委报送材料,需要统一用纸。”
    “他还说,你让他把其中几张带回办公室,裁折成信纸大小,用铅笔写字后,放进工会收件格。”
    “內容由你口述,他负责记录。”
    许崇文抬起头,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胡说。”
    “我没有让他做过这些。”
    王主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贴著照片的纸。
    照片上,那张浅蓝底纹便笺纸被压在白底板上,铅笔字清清楚楚。
    十七號收三桶渣,放翻砂东墙根。
    “这张纸条,是刘守信从工会收件格里拿到的。”
    “你助手交代,字是他抄的,內容是你口述的。”
    “笔跡鑑定昨晚出来了,纸条字跡和物资调配处领取单上的签名一致。”
    许崇文盯著照片,眼底的镇定被一点点磨掉。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再替助手辩解。
    屋里安静下来。
    高窗外的风把楼道通知栏吹得哗哗作响,隔著一道门,也听得清楚。
    王主任把照片收回,压在三份材料下面。
    “许工程师,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灰鸽是你的代號,还是你上面还有人?”
    许崇文缓慢抬头,看了王主任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甘,有疲惫,也有被逼到退路尽头后的盘算。
    他一直沉默到门外脚步声走远,才终於开口。
    “我要见我导师。”
    王主任把材料一张张叠好,放回公文包。
    “你导师保不了你。”
    “从现在开始,你和你助手都被正式拘留。”
    “后续调查会继续进行。愿意配合,还可以爭取从轻。”
    许崇文没有再说话,只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指甲已经扣进裤料里,留下几道发皱的印子。
    中午十二点,一號车间电话响起。
    姜明接起听筒,张厂长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许崇文和他助手都被带走了。”
    “证据链闭合,跑不了。”
    姜明握著话筒,视线越过测试台,看向五只微安表。
    车间里只剩设备低频运转的声音,从地面一路传到脚底。
    张厂长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王主任还说,灰鸽后面可能还有人。”
    “物资调配处那个副处长也在排查范围內,现在还不能动。”
    姜明手指在话筒边缘停了停。
    “明白。”
    “厂长,还有別的事吗?”
    “没了。”
    张厂长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你把管子看好,別的事不用管。”
    电话掛断后,姜明把听筒放回座机,在原地站了片刻。
    老孙从脉衝变压器那边过来,手里还攥著扳手。
    “姜工,出什么事了?”
    姜明摇了摇头。
    “许崇文那边收网了。”
    老孙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放,铁皮箱盖发出一声闷响。
    “那就好,省得他天天在外头盯著咱们。”
    姜明没有接这句话,只走回测试台前,从左到右看过五只微安表。
    284.0。
    284.1。
    281.0。
    283.5。
    283.6。
    全部稳定。
    窗外云层压得很低,厂区灰濛濛一片。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后重新亮稳,把墙上的曲线图照得发白。
    姜明翻开记录本,在当天末尾写下一行。
    第502小时,五管状態正常,许案收网。
    笔尖停住,他又在后面补了半句。
    副处长未动,链条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