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坡上的人渐渐散了。
    乡政府的几个干部在清点人数,张建民站在上面,拿著手电筒照来照去,確认所有伤员都送走了,才顺著斜坡滑下来。
    他走到陈平面前,手电筒的光照在地上,没往脸上晃。
    “陈医生,今天多亏了你们。”
    张建民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喊的还是在现场呛了灰,“要不是你们来得快,处理得及时,这几个重伤的怕是撑不到县医院的车来。”
    陈平撑著中巴车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蹲太久了,“张书记別这么说,应该的。”
    张建民摆了摆手:“你不知道,这种中巴车翻车的事故,要是死了人,而且是死三个以上,那就是重大交通事故。
    我们乡政府从上到下,谁都跑不了,你今天救的不是几条命,是救了我们全乡的乌纱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陈平听得出里面的后怕。
    “都送走了?”陈平问道。
    “送走了,县医院两辆,市医院一辆,还有两个轻伤的用麵包车拉回卫生院了。”
    张建民把手电筒关了,月光足够了,“陈医生,你们也早点回去歇著,车还在上面,我让人送你们。”
    “行。”
    陈平转身喊了一声:“收拾东西,回去了!”
    王建国把剩下的药品归拢了一下,拎著两个半空的塑胶袋往上爬。
    刘伟扛著担架,王涛背著帆布包,李芳抱著那捆用了大半的绷带,崔莹拎著只剩一瓶的生理盐水。
    几个人排成一串,在月光下沿著斜坡往上走,谁都没说话。
    麵包车还在上面等著,司机靠著车门抽菸,看见他们上来,把烟掐了:“上车吧。”
    回去的路上比来的时候安静多了。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紧张。
    陈平还是坐在副驾驶,木匣子抱在怀里,上面那几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印子。
    后排几个人东倒西歪的,王涛靠著车窗打瞌睡,刘伟闭著眼睛,李芳缩在座位上,王建国望著窗外发呆。
    赵国胜坐在最后面,呼哧呼哧喘气,手还在抖。
    麵包车停在卫生院门口。
    几个人下了车,院子里黑漆漆的,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都回去歇著吧。”
    赵国胜摆了摆手,“今天辛苦了。”
    “赵院长你也早点歇著。”
    王建国推著自行车走了。
    刘伟往隔壁村的方向走,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
    李芳住在街上,拎著包走了。
    陈平站在自己门口,掏出钥匙,插了两下才插进去。
    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累的。
    一下午看了二十多个病人,又在事故现场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手指头都是僵的。
    “陈医生。”
    崔莹站在隔壁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发亮,“你饿不饿?”
    陈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从中午到现在就一直忙,到现在水都没喝几口。
    肚子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咕嚕叫了一声。
    崔莹笑了笑:“我下面给你吃吧。”
    “太晚了,別麻烦了……”
    “不麻烦,很快的。”
    她已经推门进去了,灯绳拉了一下,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陈平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也推门进了自己屋。
    他把木匣子放在桌上,去卫生间洗了手。
    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刺骨,冲在手上的时候,那些干了的血痂被水泡软,一点一点地衝掉,水槽里流下去一摊淡红色的水。
    他看著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甲缝里还嵌著血,怎么洗都洗不乾净。
    隔壁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锅碗瓢盆的声响。
    陈平洗完了手,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额头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黑痂,脸上有血印子,不知道是病人的还是自己的。
    衣服上更不用说了,白大褂早就脱了扔在诊室里,身上这件衣服上面全是血点子,袖子上一大片,领口也有,胸口还有几个手指印。
    他对著镜子嘆了口气。
    “陈医生,过来吧。”崔莹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陈平推门进去。
    小桌上摆著两碗面,热气腾腾的。
    还是手擀麵,还是骨头汤,还是荷包蛋。
    但这次多加了两片青菜,绿莹莹的,看著就有胃口。
    “坐吧。”崔莹已经坐在桌边了,筷子搁在碗上。
    陈平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
    热乎的,咸淡刚好,汤头鲜得能把人舌头吞下去。
    他吸溜了一大口,又咬了一口荷包蛋,蛋黄流出来,淌在面上。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崔莹笑了起来。
    陈平又吃了几口,才缓过劲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今天也忙了一天,还给我做饭。”陈平说道。
    “你不是也救了一天的人。”崔莹低著头搅面,“咱俩扯平了。”
    陈平笑了笑,没说话。
    吃了一半,崔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皱了一下:“你衣服上全是血。”
    陈平低头看了看:“嗯,蹭的。”
    “脱了吧,我给你洗。”
    “不用不用,我自己洗就行……”陈平摇了摇头。
    “你自己洗?”
    崔莹放下筷子,看著他,“你连换洗衣服都没有,拿什么洗?再说了,这血渍不能放,放久了洗不掉。山里小风一吹,明天早上就干了。”
    陈平还想说什么,崔莹已经站起来了,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站起来。”
    陈平愣了一下,站起来。
    崔莹比他矮半个头,站在他面前,伸手拉住他t恤的下摆,往上提。
    陈平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崔莹的手停住了。
    两个人都愣住了。
    崔莹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
    她的手还攥著陈平的衣服下摆,没鬆手,也没动。
    “那个……我自己来……”陈平的声音有点发紧。
    “別动。”
    崔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著头,把陈平的衣服往上撩。
    陈平配合地抬了抬胳膊,t恤从头上脱下来,带起一阵风。
    两个人都没说话。
    崔莹抱著那件沾满血的t恤,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陈平光著膀子站在她面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身材不算壮,但结实,肩膀宽,腰窄,肚子上没有赘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