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坐在车里,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到门口,伸手按门铃,手指刚碰到按钮,门从里面开了。
    崔莹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牛仔裤,运动鞋,头髮扎了个低马尾。
    她手里拎著一个小挎包,包带搭在肩膀上。
    看见陈平,崔莹没问昨晚的事,没问他几点睡的,没问他苏梦怎么样了。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像在確认他还在、没丟,確认完了就不看了。
    “正好你回来了,不用打车了。”
    说完,从陈平身边走过去,拉开保时捷的副驾驶门,坐进去了。
    动作乾脆利落,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咔嗒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陈平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去哪儿?”
    “商场,芳姐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她带几样化妆品,明天就回去了,今天不买没时间了。”
    崔莹把包放在膝盖上,拉好安全带,偏过头看著他笑了笑,“愣著干嘛,上车啊。”
    陈平上了车,发动引擎,倒车,出小区。
    路上他偏过头看了崔莹一眼,崔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李芳发来的消息,一串化妆品的名字,后面跟著“拜託拜託”和好几个感嘆號。
    崔莹一个一个地念给陈平听,什么牌子的粉底液,什么色號的口红,什么功效的面霜,念完了把手机收起来。
    陈平嘟囔了一句“女人真麻烦”。
    崔莹没接话,只是微微的笑了笑。
    虽然李芳在农村,可农村女人也是爱美的。
    爱美是女人的天性,不会分什么农村人和城里人的。
    不过四平乡那个地方,化妆品店少的可怜,要想买大牌化妆品,只能去市里。
    正好陈平和崔莹明天就要回去了,李芳这才给崔莹发信息,让崔莹给自己在城里带来。
    到了商场,崔莹买东西很快。
    她似乎对化妆品很熟悉,进店、扫货、付款,一气呵成,不到二十分钟就拎著两个袋子出来了。
    她把袋子放在后排座上,拍了拍手,坐回副驾驶。
    陈平发动了车,问她回不回去,崔莹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你不是还惦记那个女孩吗,去看看”。
    陈平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
    陈平心里確实在惦记那女孩,也很想去看看,只不过他没想到,崔莹就像是自己肚里的蛔虫,直接看透了自己的想法。
    陈平开著保时捷往城南方向开。
    翠屏苑小区还是那个样子,垃圾桶旁边堆著的垃圾换了新的,一只流浪猫蹲在单元门口舔爪子,看见人来了,钻进了冬青丛里。
    陈平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
    崔莹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上了二楼,203的门关著。
    陈平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门开了,女孩站在门口,穿著家居服,头髮扎了个丸子头,脸洗得乾乾净净的。
    她的眼睛不肿了,红退了,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
    她看见陈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亮了,像一盏被拧开了的灯。
    “叔叔。”
    她叫了一声,声音比昨天大了,不再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是正常人说话的音量。
    崔莹站在陈平后面,冲她笑了笑。
    女孩侧身让开,把门推大了一些。
    客厅收拾过了,茶几上的药盒和杯子摆整齐了,沙发靠垫归了位,地上的行李箱不见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响,有葱花熗锅的香味飘出来。
    女孩爸爸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拿著锅铲,围著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
    他看见陈平,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伸出来。
    “陈医生,来了?快进来坐。”
    他的声音比昨天敞亮了不少,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那种绷著的、硬邦邦的,鬆了。
    女孩妈妈从里屋出来,手里拿著一件叠了一半的衣服,看见陈平和崔莹,赶紧把衣服放在沙发上,拉著他们坐下,又去倒水。
    水杯是新的,玻璃杯,透明的,倒的是白开水,水汽在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忙完了,站在茶几旁边,搓了搓手,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陈平没坐,站著,看著女孩。
    女孩站在沙发旁边,手垂在身侧,指甲剪短了,不是咬的,是剪的,剪得整整齐齐。
    她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低头。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陈平问道。
    女孩看了她妈一眼,女人点了一下头。
    女孩转回来看著陈平,说了一句“周小禾”,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禾苗的禾。
    “小禾,叔叔明天要回四平乡了。”
    陈平蹲下来,跟她平视,“叔叔想带你一起去,在卫生院继续给你治。针灸、中药、心理疏导,一个月,我保证你能恢復正常,你信不信叔叔?”
    周小禾看著他,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眼睛动了,不是转,是看,看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个头点得很轻,但很坚定。
    女人站在旁边,手垂著,手指攥著衣角。
    男人从厨房出来了,锅铲放在灶台上,油烟机关了,厨房里安静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男人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做父亲的人特有的谨慎。
    “陈医生,你那个卫生院,是在四平乡吧?”
    陈平点了点头,“是四平乡卫生院,不过刚改造完,条件比以前好多了。
    小禾去了不用住病房,可以跟崔莹住宿舍,我每天给她扎针,中药我们自己熬,食疗的方子我开好了,让食堂照著做。”
    男人搓了搓手,看了女人一眼。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但她的手指攥衣角攥得更紧了。
    男人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来,两手撑著膝盖,低著头,想了大概有十秒钟。
    “陈医生,不是我们不信你。”
    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小禾才十四岁,我们……我们不放心。她从小到大没离开过我们,突然要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们心里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