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眾人散了。
    陈平在诊室里眯了大概二十分钟,被走廊里一阵脚步声吵醒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刚端起马克杯喝了口水,王涛就推门进来了。
    “陈医生,外面来了一辆车,找你的。”
    陈平站起来走出诊室。
    院子里停著一辆黑色的奥迪,车身擦得鋥亮,车旁边站著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老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很直。
    赵国胜已经迎上去了,腰弯得比平时又低了三分,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老领导,您怎么亲自来了?打个电话,我让陈医生上您那去就行了,哪能让您跑一趟。”
    原来来的就是那个从省里退下来的老领导,宋家村的。
    宋老看了赵国胜一眼,摆了摆手,“赵院长,你去忙你的,我是来找陈医生看病的,不用你在这陪著。”
    赵国胜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连连点头,“是是是,老领导您说的是,我这就去忙。”
    他转过身的时候朝陈平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好好伺候著”,然后快步回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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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平把宋老请进诊室。
    宋老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很自然地伸出手腕。
    陈平也没多客套,三根手指搭上去,闭著眼睛號了大概十几秒。
    脉象比上次稳了不少,浮象退了,节律也齐了,但还是有些弦滑。
    颈椎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好的,他这种老革命,年轻的时候拼得太狠,到老了这些旧伤一个个都找上门来。
    “老领导,您最近睡眠怎么样?”
    宋老把手腕收回去,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比之前好一些,能睡五六个小时了,就是后半夜还是容易醒。”
    “颈椎呢?还晕不晕?”
    “这几天没晕过,就是转头的时候还有点僵。”
    陈平点了点头,让他把外套脱了,趴在诊床上。
    银针从针包里抽出来,在日光灯下闪著冷光。
    风池、天柱、大椎、肩井,四针下去,手指捻转的力度和节奏跟前两次一样稳。
    宋老趴著没动,只是在天柱那一针下去的时候,肩膀微微鬆了一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陈医生,你这针法,我上次回省城,省中医院的针灸科主任给我扎了一次,手法跟你不太一样。”
    宋老偏过头,侧脸在诊疗床上压得有些变形,但眼睛没变,还是那种见惯了世面的锐利,“他给我扎完,酸了好几天。你给我扎完,当天就鬆快了。”
    陈平笑了笑,手指继续捻转,“各有师承,手法不同,但道理都是通的。”
    宋老没再追问这个话题,安静了一会。
    陈平把他的针起了,又在他后颈上按了按,確认颈椎旁边那几块肌肉已经比上次鬆了不少。
    “老领导,您这颈椎再扎两三次,基本就能稳定住了。平时注意不要低头看太久的书报,枕头可以再换矮半寸。”
    宋老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左右转了转,点了点头,“晚饭有安排没有?”
    陈平正把银针往针包里收,听他这么一问,停了一下,“没什么安排。”
    “那行,晚上跟我出去吃。四平乡又很多年没回来过了,我也不熟,你说个地方。”
    宋老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语气不像是在商量,倒像是在下命令,但语气很和善。
    陈平想了想,“有个老周饭店,菜还行,就是条件差了点,您別嫌弃。”
    宋老笑了一声,“我当年蹲猫耳洞的时候,压缩饼乾就著雨水都能吃,还嫌弃什么饭店。”
    宋老走了,陈平则是继续上班。
    快下班的时候,宋老的车又出现在卫生院的大院。
    赵国胜见状,赶忙迎了上去,还没开口,宋老则说道:“我过来找陈医生吃顿饭,你忙……”
    “好……”赵国胜连连点头,满脸羡慕的走了。
    陈平下了班,跟著和宋老走出卫生院,沿著四平乡的街道往老周饭店走。
    周洁和李芳正好从药房出来,看到陈平和宋老並肩走,李芳拉了一下孙小燕的袖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
    老周饭店今天人不多,靠窗的隔间空著。
    老周亲自端著菜单出来,看见是陈平带人来,又看了看宋老那一身穿戴和气度,笑容比平时又多了几分,把菜单放下就往厨房走,嘴里喊著“老规矩,先上茶”。
    菜是陈平点的。
    一个乾锅土豆片,土豆煎得焦黄,干辣椒和花椒在锅底滋滋响,端上来的时候油还在跳。
    一个蒜蓉蒸茄子,茄子对半剖开,蒸得软烂,蒜蓉是现切的热油激过的,香得整个隔间都是那个味。
    一盘炸泥鰍,泥鰍是河里现捞的,炸得酥脆,连骨头都能嚼著吃。
    再要了一个西红柿鸡蛋汤,一盘拍黄瓜,一碟花生米,两碗米饭。
    宋老拿筷子夹了一条泥鰍,嚼了嚼,又夹了一条,咽下去,端起面前的啤酒杯,自己倒了一杯,给陈平倒了一杯。
    “陈医生,你是哪的人?”
    “老家不在天海,一个小地方,说了您也不知道。”陈平端著啤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宋老喝了半杯啤酒,放下杯子,“你这医术,怎么分到这地方来了?”
    陈平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又嚼,看著杯子里剩下的啤酒沫,淡淡地说了句“工作需要”。
    宋老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喝了几瓶之后,陈平问道:“老领导,听说你以前当过兵打过仗?”
    一听打仗两个字,宋老的话就多了起来。
    宋老说自己十九岁当兵,头一仗就打了两天两夜。
    说到打仗他就来劲了,袖子往上一擼,露出小臂上一道深疤,是前线留下的,被弹片划的。
    说完了又把衣领往下一翻,露出锁骨上一条发白的旧痕,那是当年炮弹炸起的碎石崩的。
    “老领导,您这身上还有好地方吗?”陈平端著酒杯问道。
    宋老把衣领合上,笑了一声,端起酒杯跟陈平碰了一下,“好地方?能活著下来,落个全活身体,就是烧高香了,多少人下了战场都是缺胳膊少腿的。”
    “还有一些人,都留在了战场,那些人都跟我一样,当年还是个孩子呀,十几岁的年龄,很多连敌人面都没看到,人就被炮弹炸死了。”
    “我好几个战友,在我面前被炮弹炸死的,人都碎了,拼不起来了,太残酷了……”
    说著说著,宋老的眼眶红了起来。
    陈平没当过兵,也没打过仗,所以没办法感同身受,但是他却能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