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完了,眾人落座。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菜確实不错,清蒸鱸鱼、红烧牛腩、蒜蓉粉丝蒸扇贝、乾锅茶树菇,几道家常小炒,一大盆土鸡汤。
    方县长端起酒杯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大意是感谢省市两级领导对苍阳县基层医疗工作的支持,感谢陈平今天的精彩报告,然后举杯示意大家隨意。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渐渐鬆了下来。
    方县长跟刘科长聊起了省里最近出台的基层医疗扶持政策,財政局副局长跟马院长討论明年的设备採购预算,办公室主任偶尔插几句活跃气氛。
    杨主任特意把椅子往陈平那边挪了挪,端著酒杯跟陈平碰了一下,在这里,两个人也算是旧相识。
    两人聊了几句卫生院的事,杨主任对四平乡的情况居然还挺了解,知道他们刚改造完,知道后院在盖诊疗中心。
    陈平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著。
    又喝了两杯之后,他到底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杨主任,听说一开始是你们苏局长来参加,苏局长怎么没来?”
    杨主任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杯沿刚碰到嘴唇又放下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掩住了,把头转向一旁,目光隨意地在桌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看那盘乾锅茶树菇。
    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含混地说了句“局里这几天事情多,一时抽不开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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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平放下筷子,看著杨主任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杨主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说完就把头转过去跟旁边的卫计委副主任说话去了。
    陈平看著杨主任的反应,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了。
    晚宴在一片热闹的气氛中结束了。
    方县长喝了不少,脸膛发红但精神很好,走的时候拍了拍陈平的肩膀,让他晚上好好休息。
    杨主任走的时候看了陈平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跟著刘科长出了门。
    小李把陈平送到了县宾馆。
    房间在三楼,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小李把房卡交给陈平,“陈医生有事隨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小李转身走了。
    房间安静下来,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平站在阳台上看著县城的夜景。
    路灯在街道上排成两条蜿蜒的光带,远处的霓虹灯红红绿绿地闪著,街上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夜风很凉,吹在身上有点冷,他没有回房间拿外套,就那么站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翻到苏梦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这是离婚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主动给苏梦打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他掛断了,又拨了一遍。
    同样的声音。
    再拨。
    还是同样的声音。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著屏幕上“苏梦”两个字看了很久。
    上一次她来找他,在山上那棵松树底下,她说卫生局里有人要整她,说她可能待不了多久了,说她想去考博。
    当时他没有多想,觉得她当了这么多年副局长,位置稳著,就算有人挤她,大不了换个部门。
    现在想来,苏梦当时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没有別的退路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
    天海市,市纪委留置点。
    走廊尽头的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四面白墙,头顶两根日光灯管日夜不停地亮著,分不清白天黑夜。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消毒水味,混著陈旧的灰尘气,冷颼颼的。
    墙角装著一个摄像头,镜头上的红灯每隔几秒闪一下,像是在提醒这屋里的人,你的一切都在被看著。
    苏梦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对面的桌子后面坐著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著深色的制服,面前摊著一沓厚厚的材料。
    今天是第二天了,从她被带进来到现在,同样的两个人,同样的问题,翻来覆去地重复,像一盘坏掉的录音带。
    “齐国富的证词里提到了你,说你违规审批四平乡卫生院的专项资金,绕过了正常的財务审核流程,就因为你的前夫在四平乡卫生院。你怎么解释?”
    苏梦抬起头,看著对面那盏檯灯。
    灯是金属壳的,外层的白漆已经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斑驳的铁锈。
    她记得自己回答过这个问题好几次了,刚要开口,嗓子却干得像含了砂纸。
    水杯已经空了,旁边的暖壶也被拿走了,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我没有绕过任何流程。四平乡卫生院的每一笔拨款都有完整的审批记录,从申请到核拨都有备案。你们可以去財务科调档案。”
    “那为什么齐国富会把你说出来?难道你们两个有仇吗?还有现任局长徐文山也可以作证。”
    “我应该问问你们,徐文山和萧氏企业的资金往来你们查了吗?齐国富的作风问题背后,就没有人推波助澜吗?”
    苏梦的声音带著愤怒。
    女人把材料翻过一页,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们是按规定调查,请你配合,注意你的態度和言行。”
    苏梦靠在椅背上。
    墙角那盏灯嗡嗡响著,光太亮了,她把眼睛闭上又睁开,又闭上,又睁开。
    她有些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白天还是晚上。
    屋子里没有窗户,没有时钟,甚至没有跟时间有任何关联的物品。
    在这种环境下,待得时间久了,人就容易失去空间感,就会变得暴躁易怒。
    夜里十二点,铁门被推开了。
    门外进来两个女工作人员,开了门锁示意她站起来。
    苏梦照做了,腿有些发麻,动作很慢。
    她伸出手让她们重新给自己戴上一个类似於手环的定位装置,金属扣在手腕上冰凉的。
    她被带著出了门,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铁门,最后被带进了一间狭小的留置室。
    门在身后关上了,很轻,但上锁的声音很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上了四楼还是五楼,不知道天亮之后还会不会被带进那间屋子。
    留置室里只有一张窄床,枕头很矮。
    她躺下来,侧身对著墙,窗外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走廊尽头那盏长明灯投进来的一线光。
    苏梦的眼角滑下泪水,不知道是不是后悔踏入政界,后悔当什么卫生局副局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