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车碾过减速带,停在临水镇政府大院的水泥坪上。
    车门推开,林大威四处扫视。
    没有想像中扯著白底黑字横幅抗议的人群,也没有坐地撒泼的哭喊。
    偌大的院子安静得过分,连树上的鸟鸣都听得一清二楚。
    几个镇里的接待人员早就等在楼下,一见赵清嵐下车,满脸堆笑地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赵主任辛苦了!纠纷代表已经在二楼会议室等著了。”
    林大威关上车门,眼皮微微跳了跳。
    他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太知道那些拿不到钱的临时工是什么德行了。
    越是这种要拼命的麻烦事,越不可能这么有规矩。
    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清嵐同样察觉到了什么。
    她踩著细高跟鞋往前走,连头都没回。
    “跟在我身后三步,不许乱说话,更不许乱动。”语气里透著不容置喙。
    林大威没吭声,单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吊在三步之外。
    二楼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偌大的会议桌前,只稀稀拉拉坐著三个代表。
    都是三十出头的年轻后生,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看著老实巴交。
    一见赵清嵐进来,三个人赶紧站起身,態度出奇的客气。
    先是连连承认以前沟通中存在误会,紧接著又拍著胸脯保证,绝对愿意接受县里赵主任的居中协调。
    態度好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清嵐在主位坐下,翻开手里的蓝色文件夹。
    这女人一旦进入工作状態,身上那股压不住的官威立刻显露无疑。
    她一边翻阅著厚厚的材料,一边隨口问了几个核心细节。
    对面的回答极其顺畅。
    顺畅得简直就像是提前对好了剧本,连个磕巴都不打。
    赵清嵐手里的笔停住了。
    目光如同锥子一般,冷冷地在三人脸上扫过。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代表二十七名临聘人员的诉求来谈判的。”
    “那我问问,刘红军是哪年入的职?王建军在哪个岗位?李翠翠具体负责什么路段的环卫?”
    刚才还对答如流的三个代表瞬间卡壳了。
    他们互相挤眉弄眼,支支吾吾了半天,谁也说不到点子上。
    破绽出来了。
    林大威双手抱胸,像个透明人一样靠在墙角。
    他没去管那帮人的嘴仗,眼睛把这间屋子的扫了一遍。
    远超常人的视力,让他发现了异常。
    他的视线最后锁定了桌角下方的一个废纸箱。
    纸箱底部露出一截极其隱蔽的黑色电源线,延伸到了窗帘的阴影里。
    林大威扯了扯嘴角。
    趁著赵清嵐还在继续逼问,他慢悠悠地走到旁边的饮水机前。
    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满满一杯刚烧开的滚烫热水。
    他端著水杯往回走,假装不经意地在桌角边停下,低头往下瞥了一眼。
    废纸箱的缝隙里,一枚豆大的镜头正闪著微弱的红光。
    镜头对准的方向,不偏不倚,刚好是赵清嵐的座位。
    原来在这儿等著呢。
    谈判是假,激怒赵清嵐是真。
    只要赵清嵐在这种环境里说错一句话,甚至只是態度稍微强硬一点,拍过桌子。
    估计就会成“县里冷血女领导暴力镇压群眾”的绝佳猛料!
    到时候在网上一发,舆论发酵,赵清嵐就算有人保著,这身皮也得被扒掉一层!
    林大威没急著当场拆穿。
    他十分自然地把手里那杯滚烫的热水,放在了纸箱正前方的桌沿上。
    热气升腾,杯身刚好把那个隱蔽的镜头挡得严严实实。
    对面坐在边缘的年轻人看到水杯,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伸手就想去挪纸杯。
    林大威宽大的手掌直接探了过去。
    五指铁钳一般,死死按住了那年轻人的手腕。
    “小兄弟。”
    林大威压低了嗓音,语气隨和,手上的蛮力却大得惊人。
    “水刚烧开,烫得很,別乱碰。”
    年轻人疼得脸都憋红了,骨头都在咯吱作响,想抽手却根本抽不动。
    赵清嵐多敏锐的一个女人。
    看到这个突兀的动作,再顺著他的视线扫了一眼桌下的废纸箱,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啪!
    她乾脆利落地合上文件夹。
    “既然有些基本情况还没核实清楚,那这个会就没必要在小范围开了。”
    赵清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对面三个人。
    “走吧,转到一楼公开接待室去。让镇里的工作人员做现场会议纪要,全程开启官方录音录像。”
    对面三个人彻底慌了神,赶紧找藉口推脱。
    “赵主任,一楼人太多了,吵闹得很,实在不方便啊!”
    “不愿公开,那就是不愿解决。”
    赵清嵐根本不吃这套,拎起包直接往大门外走。
    林大威紧跟而上。
    就在她拉开会议室大门的那一瞬。
    原本安静的走廊里,突然不知道从哪儿涌出来一大批人!
    乌压压的一片,把整个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有老头老太太开始扯著嗓子乾嚎,几个染著黄毛的社会青年混在里面,举著手机直接把镜头懟到了赵清嵐脸上。
    闪光灯咔咔乱闪。
    人群故意推搡著,叫骂著往会议室里挤,好几个满身汗臭的男人借著混乱,往赵清嵐身上靠过去。
    林大威眼神一凛。
    他一步横跨过去,高大宽阔的身躯直接挡在了赵清嵐的侧前方。
    他没有挥拳打人。
    这个时候谁先动手,谁就是主动往事上撞。
    林大威沉下底盘,用结实的手臂和宽厚的肩膀撑在那里。
    任凭前面的人怎么推搡衝撞,他硬是纹丝不动,生生替赵清嵐隔开了一片安全空间。
    混乱中。
    一只有著纹身的大手突然从侧边伸出,一把抓住了赵清嵐手里的文件夹。
    赵清嵐反应极快,死死扣住文件夹不撒手,冷声喝止。
    “放手!谁给你的胆子!”
    对方存了心要搞事,猛地用力往后一拽。
    赵清嵐穿著细高跟,脚下不稳。
    鞋底猛地一滑!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朝后仰倒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林大威回身跨出大半步。
    粗壮有力的手臂猛地从后面探出,稳稳地托住了她纤细紧致的后背。
    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一把反扣住了那个抢文件男人的手腕。
    砰。
    赵清嵐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林大威的胸膛里。
    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身上滚烫的体温和强悍的肌肉起伏。
    带著淡淡菸草味的气息,瞬间將她完全包裹。
    赵清嵐呼吸猛地一顿,冷艷的脸蛋瞬间绷得更紧了。
    但她咬著牙,忍住了没有失態。
    林大威胸口被撞得也是一软,却没敢多想。
    低沉的嗓音直接贴著赵清嵐的耳边响起。
    “站稳了。”
    赵清嵐立刻借著他手臂的力道站稳脚跟,猛地一发狠,反手硬生生把文件夹夺了回来。
    林大威也没客气。
    他捏著纹身男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折,顺势將他的手臂反剪到了墙上。
    关节错位。
    纹身男发出一声惨叫,疼得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林大威没继续打人,只用手法压制住了他。
    赵清嵐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衣领,重新找回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控力。
    “立刻报警!让派出所过来认人!”
    赵清嵐冷著脸,手指著外面那群人发號施令。
    “所有人,现在全部退回接待室登记诉求。谁敢再扰乱办公秩序,严惩不贷!”
    说完。
    她转身走回会议室,弯腰从废纸箱里一把扯出了那台隱藏的小型录像设备。
    连带著长长的电源线,啪的一声重重砸在会议桌上。
    赵清嵐冷冷地盯著那三个脸如死灰的纠纷代表。
    “这就是你们说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