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的臥房里,瀰漫著浓重的药味,烛火昏昏沉沉地跳,照得她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
    顾景淮坐在床边,看著母亲凹陷的脸颊,和发紫的嘴唇,心里头第一次涌起慌乱。
    说起来,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前世,其实挺有福气的。
    他的生活,被云舒瑶安排得井井有条,他的世子之位,被母亲把持得无人敢覬覦。
    他则是什么心都不必操,只需风光地站在人前,过著养尊处优的日子。
    可现在,云舒瑶也带著前世记忆回来了,所以她选择离开自己。
    而母亲也因为被舅舅牵连,再也不能成为他的助力。
    甚至离丟掉侯府夫人的位置,只差父亲一句话。
    自己的世子之位,也被圣上下旨褫夺,再没任何继承爵位的可能。
    顾景淮越想越疲惫,脚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伸手探了探苏氏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
    这病势,比他记忆里任何一次都凶。
    “世子,药熬好了。”
    丫鬟端著药碗进来,碗沿还冒著热气。
    顾景淮接过药碗,吹了半天才敢递到母亲嘴边。
    侯夫人勉强喝了一口,就皱著眉呛了起来。
    “太苦了……拿蜜饯来。”
    他忙让丫鬟去取,转身时看见苏语嫣还站在门口,红著眼圈抹眼泪,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你过来。”
    顾景淮的声音带著疲惫的沙哑。
    “你来照顾母亲。”
    苏语嫣往后缩了缩,声音哽咽。
    “我……我不会……我从没照顾过人……”
    顾景淮看著她,忽然想起前世庄子上的日子。
    那时候苏语嫣被她细心娇养著,上百个僕人围著她一个人伺候。
    別说端药递水,连剪指甲都不用自己弄。
    府里的事有云舒瑶打理,父母有云舒瑶照料,她確实什么都不用做。
    那时他看著苏语嫣娇弱的模样,就会生出一种做男人的自豪感。
    “不会就学。”
    顾景淮把药碗塞到她手里。
    “谁生来就会?”
    苏语嫣怯生生地接过药碗,刚要递到侯夫人嘴边。
    侯夫人却猛地睁开眼,看见是她,眼神瞬间变得尖厉。
    “拿开!你个丧门星!
    要不是你,我怎会病成这样?”
    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苏语嫣一裙角。
    她嚇得尖叫一声,眼泪又涌了上来:
    “不是的……不怨我……”
    “滚出去!”
    侯夫人捂著心口喘气,指著门口嘶吼。
    “看到你就晦气!”
    顾景淮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你先出去吧。”
    苏语嫣哭哭啼啼地跑了,留下一地狼藉。
    顾景淮嘆了口气,让丫鬟收拾乾净,自己重新端了药碗,耐著性子哄母亲喝了药。
    药是勉强喝完了,本以为能歇口气,没承想这只是开始。
    “水,我要喝水。”
    刚放下药碗,侯夫人就哼唧起来。
    顾景淮倒了水递过去,她抿了一口就推开。
    “太凉了。”
    顾景淮换了杯热的,苏氏又嫌烫。
    “想烫死我吗?”
    折腾了半宿,水换了七八次,帕子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侯夫人一会要捶腿,力道重了嫌疼,轻了嫌没用。
    一会要揉肩,左边嫌酸,右边嫌麻。
    稍有不顺便开始骂。
    从苏语嫣骂到顾景淮,再骂到云舒瑶“没良心”。
    最后连早已过世的侯府老太爷,都捎带上了。
    顾景淮耐著性子伺候,只觉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窗外的月都西斜了,他才总算把母亲哄睡著,趴在床边想歇口气,刚闭上眼,就被压麻的胳膊疼醒了。
    他坐在黑暗里,揉著发麻的胳膊,忽然想起前世的无数个夜晚。
    那时候母亲也常生病,却从没这样折腾过。
    他总看到云舒瑶端著药碗进去,从母亲房里出来时,衣襟上沾著药渍,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
    却总能对他笑一笑,说“母亲好多了,放心吧”。
    他从没想过,那笑容背后藏著多少个这样的夜晚。
    他只记得母亲总夸苏语嫣细心,说苏语嫣孝顺。
    只记得母亲说苏家拿了多少银子,不然药钱都周转不开。
    还记得每年母亲的生辰,都会夸苏语嫣提前半年,便准备了礼物。
    现在想想可能吗?
    苏语嫣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是如何尽孝的。
    而云舒瑶,从药膳到神医,从衣裳到首饰,从寿宴到节礼,样样妥帖。
    母亲却总她不合心意。
    自己那时,竟蠢得觉得云舒瑶有时候对母亲,是没有苏语嫣用心的。
    那时候的母亲,虽然也常说身子不適,却总面色红润,不像现在这样枯槁。
    他甚至忘了,云舒瑶没嫁进来时,母亲的病比现在还重。
    是她未出阁就常来侯府,跟著沐神医商量调理的方子,一点点把母亲的身子养起来的。
    那些名贵的药材,一副就要几百两银子,一年下来上万两,都是她从自己嫁妆里匀出来的,却从没跟他提过一句。
    而他呢?
    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她的付出,甚至在她被母亲刁难时,还觉得是她“不够孝顺”。
    “呵……”
    顾景淮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涩。
    他照顾了一夜,就累得直不起腰。
    可云舒瑶呢?她照顾了母亲整整十八年。
    从青涩的少女,到鬢角染霜的妇人。
    她把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这侯府里。
    打理他不屑管的琐事,照顾他不耐烦的父母,填补他花出去的窟窿。
    而他,直到失去了,才在这一夜的折腾里,窥见她万分之一的辛苦。
    窗外的天泛起了鱼肚白,照进屋里,刚好落在他疲惫的脸上。
    他看著母亲沉睡的脸,忽然很想知道。
    云舒瑶那些独自熬过的夜晚,是不是也像此刻这般,又冷又累,却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弄丟的,从来不是一个“木訥”的妻子。
    是那个把他的日子,熨帖得平平整整,却被他弃如敝履的真心人。
    顾景淮拖著灌了铅的腿回到东跨院时,天刚蒙蒙亮。
    屋里还暗著,只有窗纸透进点灰白的光。
    苏语嫣歪在榻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甚至带著点微微的鼾声。
    女子脸颊睡得红扑扑的,与这侯府的鸡飞狗跳格格不入。
    顾景淮站在床边,看著她毫无心事的睡顏,一股无无明火然窜上来。
    他在母亲房里熬了整宿,累得骨头都快散了。
    她倒好,睡得这样安稳,仿佛侯府的混乱、母亲的重病,都与她无关。
    他扑通一声,很重重地榻边坐下。
    苏语嫣终於醒了,揉著惺忪眼睛坐起来,看见是他,立刻露出含羞带怯的笑。
    小手软软地搭上他的肩膀上,声音娇得发腻。
    “夫君回来了?妾身一直等著您呢。”
    她的指尖带著暖意,顾景淮却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顾景淮分明听见她方才的鼾声,那“一直等著”四个字,听著格外刺耳。
    “嗯。”
    他敷衍地应了一声,只想赶紧躺下歇会儿。
    苏语嫣却没鬆手,反而顺著他的肩膀往下滑,指尖勾住他的外袍系带,眼波流转。
    “世子累了吧?妾身给您解了外袍,伺候你歇息可好。”
    “不用了。”
    顾景淮跟她做了一辈子夫妻,如何不懂她的暗示。
    一把按住她下滑的手,声音里带著难掩的疲惫。
    “我歇会儿,就得去母亲那边,不用麻烦。”
    “不麻烦的。”
    她的手没停,反而更软地缠上来,脸颊凑近他,吐气如兰。
    “夫君,咱们……还没圆房呢。”
    顾景淮猛地愣住,像是没听清。
    他熬了一夜,胳膊还麻著,脑子里全是母亲的呻吟和药味,她却在这时候提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