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
    一道月白身影从石门上方的岩壁上无声落下。
    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来的。他像一阵风、一道影,在东海王最全神贯注的那一息之间悄然而至,一掌按在石门中心的血珠之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
    血珠裂成三瓣,从凹槽中滚落,砸在岩石上摔成粉末。刚刚亮起的上古符文瞬间暗淡下去,重新被漆黑覆盖。
    东海王猛然转身。
    一个穿著月白长衫的中年文士站在石门前,正低头看著掌心沾到的血跡,似乎有些嫌弃地掸了掸手指。
    “你——“东海王的声音骤然阴沉到了极点,“什么人?“
    “地府转轮王,石之轩。“
    文士抬起头来笑了笑,“来得迟了些,抱歉。方才在第六重禁制处的镜阵里被耽搁了一炷香,东海王布下的手段確实精妙。“
    东海王瞳孔剧缩。第六重禁制的镜阵他暗中加注了多重循环,足以困住半步天人至少三日。此人只用了一炷香?
    石之轩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摇头:
    “你留在第六重禁制里的镜阵我全拆了,顺带还走通了你没標在残图上的两条岔路,看到了几样有趣的东西。
    比如,你曾经在某条岔路的石壁上刻过四十七次字样——东海王登岛探路的次数,比你说出来的多了整整四十次。“
    东海王的脸色从阴沉转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一种极致的冷静。
    他低头看著碎成粉末的血珠,目光又扫过三王身上因激战而额外爆出的血气,忽然笑了。
    “转轮王,你阻了我取血,却阻不住门上已经吸收的残血。这门只要吸足了气血,哪怕血珠碎裂,残影也会自行印上去——你看,它已经开始走了。“
    石之轩猛然转头看向石门凹槽底部。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其微弱的金线,细如髮丝,正缓慢地从凹槽边缘向中心延伸。
    而三王洒落在战斗中的血气还在空中漂浮,自行朝著那道金线匯聚,像是被吸引的铁屑。
    “门已经记住了三王血气的味道。“
    东海王缓步后退,退到石门外缘。
    “从第一尊傀儡被斩杀、第一滴血洒落时,门就已经在吃了。我只是用血珠加速了这个过程。你来得再早一炷香,或许能中断。但现在——“
    他抬手点了点那道金线。
    “它的形状已经出来了。“
    金线在地面上缓慢延伸,凝聚成一个残缺的古字。那个字笔画森严,仅看轮廓便让人心生寒意。
    整座蓬莱岛猛然一震。
    所有人都听见了一种声音——从石门深处传来的、沉闷的、像心臟跳动一样的“咚“。
    第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快。
    整座悬浮岛开始缓缓下沉,托著岛屿的看不见的力量正在消失。
    海水沸腾,暗红色的水花飞溅到石阶上滋滋作响。岛周的天空裂开无数道暗红色的缝隙,裂缝中透出的光將整片东海海天染成了血色。
    东海王仰天大笑,笑声中带著一丝诡异的释然:
    “开了!开了!七日內必开!哈哈哈!“
    石之轩一掌拍向石门,半步天人的全力一击砸在门上。
    石门纹丝不动,反而將力道反弹回来,將石之轩震得退了三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方才拍向石门的那只手,指尖渗出了血珠。
    “这门……“
    他沉吟一瞬,忽然变色,“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吸收攻击力道?“
    东海王已经退到了石阶边缘,他的十余名隨从尽数聚拢在他身周。
    他最后看了一眼石之轩和地府三王,笑容仍在,眼神却极其复杂。
    “转轮王,你今日阻我取血,却拦不住门上已经吸入的残血。
    这门,七日內必开。“他向后一跃,落在金色楼船甲板上,“七日后门內会出来什么东西,连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
    他顿了顿。
    “蓬莱岛从来就不是墓。“
    金色楼船全速调头,转向东海深处,转眼便消失在血色迷雾中。
    蓬莱岛继续下沉。
    石之轩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宋缺,又看了一眼铁中棠和绝无神的伤势。
    三人在连番恶战中消耗殆尽,宋缺刀意仅余两成,铁中棠旧伤新伤叠在一起几乎站不稳,绝无神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石阶上到处是他们洒落的血跡——那些血跡此刻正自行蒸发成淡红色雾气,一缕缕飘向石门上那道金线。
    石之轩眯眼盯著那道金线。
    它在吸收雾气之后又延伸了一小段,古字的轮廓比方才又清晰了一点。
    “先撤离。这座岛正在沉,一炷香之內会完全没入海面。
    七日后它会再浮上来——到时候门就开了。“
    四人带著残存的六十三名地府甲士沿石阶飞速撤退。
    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在脚下快速倒退,每一级石阶上都有他们方才战斗留下的血痕。
    那些血痕在他们撤退的同时慢慢变淡、消失,化为血雾追逐著他们身后退向石门。
    撤到五百级处时,石之轩忽然停下,回头望去。
    整条石阶通道中,三王此前斩杀的所有守墓傀儡残骸——石像碎片、银粉、青铜甲片——正在自行重组,但重组后的姿態不再是人形,而是齐齐朝向石门的方向,像是在朝拜。
    赤鳞巨蟒的尸体也在融化,暗红色的血肉化为雾气涌向山顶。
    石之轩转身,一把拉起铁中棠加快脚步。
    当他们退到黑砂海滩时,整座蓬莱岛已经下沉了三分之二。
    岛底的灰色石笋正在一根根断裂,倒插入海底激起滔天巨浪。
    最后一眼,石之轩看见石门上那道金线已经延伸成了一个近乎完整的字形。
    那个字三横两竖,朴拙苍古,笔画之间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不认识那个字。
    但他记住了每一笔的走向。
    平阳郡。
    东方唯我正坐在镇抚司后衙的梅树下,手中的茶盏忽然毫无徵兆地裂了。
    温热的茶水流了他一手。
    他低头看著掌心的碎瓷片,指腹无意间擦过瓷面裂口——裂痕之中渗出一缕极淡的黑气,细若游丝,却带著一股不属於人间的阴寒。
    他翻掌截住那缕黑气,以气机碾散,眉心却缓缓蹙了起来。
    他又抬头望向东南方天际那抹久久不散的暗红,心头那股莫名的沉坠感愈发凝重。
    掌中裂纹的形状,他辨认出来了——那是半个古字,笔画与十二年前他在一处残碑上见过的某字一模一样。
    彼时他问过碑文的出处,无人能答,只道是先秦之前、文字未成体系时的“天讳“。
    信鸽落在窗台上,脚下绑著一封来自东海的密信,火漆上压著转轮王的花印。
    他拆开信。
    读完最后一个字,他將信纸凑到青灯火苗上点燃。
    纸灰落入砚台之中,他提笔蘸了灰水,只写了一张字条。
    “七日之內,我会亲至东海。“
    信鸽振翅而去。
    梅树又落了一肩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