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倒立进粪桶的壮举,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红星轧钢厂的每个角落。
    连刚被扫地出门、在厕所里刷马桶的许大茂都听说了。
    “活该!让你个死胖子平时跟我摆二大爷的谱!”
    许大茂把手里带著骚臭味的刷子一扔,恶狠狠地朝尿槽里啐了一口。
    他现在满肚子邪火没处发。
    娄晓娥跟他离了婚,把他那点家底掏得精光,连那间敞亮的四合院大瓦房都没了。
    现在只能缩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柴房里,夜里冻得直打哆嗦。
    更可恨的是,杨立新那个老东西,竟然以“作风败坏”为名,开除了他引以为傲的放映员编制。
    让他来扫这让人噁心的公厕!
    这一切的源头,许大茂全都算在了张怀民那个五岁小崽子的头上。
    “张怀民,杨立新,你们给老子等著!”
    许大茂咬牙切齿,三角眼里闪烁著毒蛇般的光芒。
    就在这时。
    他那双常年察言观色、听墙根的耳朵,隱约捕捉到了外面过道里两个工人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张顾问在那个废仓库里,用一堆破铜烂铁搓出了个发电机!”
    “真的假的?用破锅能造发电机?那刘海中去查安全,不是被那小神仙一句话给整进粪坑了吗?”
    “千真万確!我听一车间的小李说,那发电机连声音都没有,灯泡却亮得刺眼!”
    听到这里。
    许大茂浑身一震,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起来。
    用破铜烂铁私造发电机?
    连声音都没有?
    在许大茂这种文化水平不高、满脑子政治斗爭思维的小人眼里。
    这哪是什么高科技发明?
    这分明就是私刻公章、倒卖国家物资、搞资本主义地下黑產啊!
    “好啊!好你个张怀民!好你个杨立新!”
    许大茂激动得浑身发抖,仿佛抓到了什么惊天把柄。
    “放著正规的苏联工具机不用,纵容一个五岁小孩在国营大厂里搞这种乌烟瘴气的东西!”
    “这要是捅到上面去,不仅张怀民得去蹲大狱,杨立新也得跟著吃花生米!”
    许大茂顾不上刷厕所了。
    他连手都没洗,做贼似的溜出了厕所,直奔办公大楼。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个劳改犯,说话没分量。
    想要把事情闹大,必须找个靠山。
    而在这个厂里,最恨杨立新和张怀民的,除了他许大茂,就只有李副厂长了!
    李副厂长办公室。
    暖气烧得足足的。
    李副厂长正坐在大皮椅上,黑著脸抽著闷烟。
    刘海中没把物资卡死不说,还闹出这么大个洋相。
    现在全厂都在看他李副厂长的笑话。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谁啊!滚进来!”李副厂长没好气地吼道。
    许大茂推门进来,一股子厕所的骚臭味也跟著飘了进来。
    李副厂长嫌恶地捂住鼻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许大茂?你来这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李厂长!大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许大茂反锁上门,几步凑到办公桌前,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狂喜。
    “我抓到杨立新和那小崽子的致命把柄了!”
    李副厂长一愣,夹著烟的手停在半空。
    “把柄?什么把柄?”
    许大茂也不卖关子,立刻把自己刚才听到的消息,添油加醋地匯报了一遍。
    “李厂长您想啊!”
    许大茂唾沫星子乱飞。
    “那小崽子用厂里的废铁,私自造了个连声音都没有的机器。”
    “这叫什么?这叫中饱私囊!这叫私造无证机械!”
    “杨立新纵容他在厂里搞这些,这是明摆著在搞资本主义那套个人黑產啊!”
    “他这是在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根基!”
    许大茂一顶接著一顶的大帽子往下扣,越说越兴奋。
    李副厂长听著听著,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他是个搞政工出身的,对机械技术一窍不通。
    但他对“路线错误”、“搞资本主义黑產”这种罪名,那是再熟悉不过了。
    在那个年代,这种罪名一旦成立,那可是能要人命的!
    “你確定,那是私造的无证机械?”李副厂长掐灭菸头,紧紧盯著许大茂。
    “千真万確!”
    许大茂拍著乾瘪的胸脯保证。
    “连个图纸都没经过厂委审批,用的还是废铝锅,这不是黑產是什么?”
    “好!好得很!”
    李副厂长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露出了极其阴毒和得意的笑容。
    他原本还在愁怎么扳倒杨立新,现在,许大茂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刀子。
    “大茂啊,你这次立了大功!”
    李副厂长拉开抽屉,拿出一沓厚厚的信纸和一支钢笔,推到许大茂面前。
    “你现在就给我写!”
    “把你刚才说的那些,一字不落地写下来!要写得深刻,写得痛心疾首!”
    许大茂得了领导的夸奖,顿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他拿起钢笔,趴在桌子上,洋洋洒洒地开始奋笔疾书。
    足足写了三千多字!
    在信里,他把张怀民描绘成了一个被资產阶级思想腐蚀的小特务。
    把杨厂长写成了一个包庇特务、企图用怪力乱神破坏国家工业生產的反动派走狗。
    简直是字字泣血,触目惊心。
    写完后,许大茂吹乾墨跡,恭恭敬敬地递给李副厂长。
    李副厂长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茂,这件事要是办成了,我保你官復原职,再给你弄套好房子!”
    许大茂激动得差点给李副厂长跪下。
    “谢谢李厂长!我许大茂以后就是您的一条狗!”
    李副厂长將信纸装进一个黄皮信封,熟练地用胶水封好。
    然后,他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了两张特殊的邮票贴了上去。
    “这封信,我不会寄给工业部那些文官。”
    李副厂长眼中闪烁著算计的精光。
    “我会动用我以前在军队的关係,直接把它寄给上面视察组的军区专家团!”
    “那些老军头,眼睛里最揉不得沙子,对这种『资本主义黑產』更是深恶痛绝。”
    他冷笑一声,仿佛已经看到了杨厂长被带走审查的画面。
    “杨立新想护著这小子?想靠著这小子翻身?”
    “这回,我看谁能保得住他!”
    傍晚时分。
    红星轧钢厂下班的铃声响彻云霄。
    许大茂揣著那封沉甸甸的检举信,像做贼一样溜出了厂区。
    他一路小跑,来到了南锣鼓巷胡同口。
    那里立著一个绿色的邮筒。
    许大茂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注意。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得意和恶毒的狞笑。
    “张怀民,杨立新,你们去死吧!”
    他將信封塞进邮筒那黑洞洞的投信口。
    听著信件落入底部的“啪嗒”声。
    许大茂仿佛听到了自己即將逆风翻盘、重回巔峰的礼炮声。
    他哼著走调的京剧,裹紧了破大衣,大摇大摆地走回了四合院。
    准备在柴房里,静静地等待著那场即將席捲轧钢厂的惊天风暴。
    然而。
    命运的齿轮,往往喜欢开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玩笑。
    第二天清晨。
    阳光还未穿透浓重的冬雾。
    一辆掛著军牌、车牌號低得嚇人的黑色红旗轿车。
    悄无声息地,犹如一只潜伏的黑豹。
    稳稳地停在了红星轧钢厂办公大楼的正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