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京兆府的判决下来了。
    苏磊偽造官府文书,意图侵占亡兄家產,按律杖八十,流放岭南三千里。
    其同谋书吏张五,贪赃枉法,私刻官印,革除公职,杖六十,流放两千里。
    苏家祖宅、铺面及全部家產,悉数归还苏若兰母女。
    府尹亲自过问了此案,还特意叮嘱坊正日后多加照拂苏家母女,以免再有人藉机欺凌。
    又过了几日。
    梁王府前厅,何礼兴致勃勃进来。
    他是来还那五十两银子的,李承璟让刘禄收了钱,道:“怎么,你娘大发慈悲给你补贴了?”
    何礼挠了挠头:“不是,昨天苏姑娘来找我了。”
    崔清漪將饶有兴致地道:“哦?怎么个说法?”
    何礼语气中有几分感慨:“她说,当初以『纤纤』之名接近我,是她走投无路之下生了利用之心,行事不端,特来请罪。”
    李承璟笑道:“不错嘛,这姑娘倒是坦荡,好歹悬崖勒马知错就改,心碎没?”
    何礼摇了摇头:“她拿回苏家的铺面和老宅后,不过短短几日,就凑齐了银两马上送了过来。我推说不要,毕竟她家里还困难,可她坚持要如数还清,绝不占半点便宜。”
    即使拿回了一切,凑出这些现银对苏家来说,恐怕也不容易。
    何礼又对两人道:“苏姑娘也让我向两位致谢,她倒是不知具体谁出手,只是猜测出一二,我也让她不需放在心上。”
    李承璟隨意地摆了摆手,他本来就是图个乐子顺手帮了一把,自然不会惦记这点小事。
    崔清漪又问:“那你是否有问过,是从哪里听说到你呢?”
    何礼回道:“我也问了一嘴。她说最开始她一直靠卖绣品补贴家用,有一日去绣庄交活计时,无意间听到里头的伙计在閒聊,提到了我,说京兆尹家的公子最是『乐善好施』……她那时母亲病重,二叔又步步紧逼,一时走投无路,这才顺著伙计说的常去之地来寻我了。”
    “哪家铺子?”
    何礼说了名字。
    崔清漪同李承璟两人面面相覷。
    这个铺子,似乎是王家的產业。
    待何礼走后,李承璟道:“王家怎么掺和进这些事了?”
    崔清漪想起崔令仪同她说的王家那档子事,李承璟嘆了口气:“王斯如今年纪也大了,下面几房心事浮动,也各有各的打算了。”
    王城源的父亲王斯虽官至中书令,已然位极人臣,风光无两,但这份鼎盛的背后,却掩盖不住王家后继无人的窘境,其膝下几个儿子皆是平庸之辈。
    全家指望的,就是那位差点同崔令仪结亲的王喻。
    不管如何惊才绝艷,等王喻能凭一己之力撑起整个王家,又不知要熬过多少个年头。
    说得再直白些,年少中举算什么真本事?科举取士三年就能出个状元,可一个家族要花多少年,才能再出一位位列中枢的宰相?
    大寧帝国对爵位的赏赐向来极为吝嗇。除了开国时那几位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得以封侯拜爵,后世子孙再想获封,大多必须凭藉实打实的军功。
    寻常文臣即便官做得再高,也未必能轻易触碰到爵位的门槛。
    再加上当今圣上大力推行科举,虽未彻底断绝世家门荫,但真正想进入中枢掌控实权,终究得凭真才实学一步步考出来。王家子孙在这上头,显然差了太多火候。
    隨著王斯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致仕退位不过是迟早的事。
    一旦中书令的位子空出来,皇帝为了制衡朝局,必然会从世家中再拔擢一名高官顶替。
    而如今的朝堂之上,论资歷与名望,担任吏部尚书的清河崔氏当家人崔文翰,无疑是呼声最高的继任者。
    更令人心惊的是,如今几位皇子皇女已逐渐成年,夺嫡之爭暗流汹涌,未来的皇权交替让朝局愈发纷杂错综。
    王斯在位时,尚能凭藉多年积攒的威望弹压一二,勉强稳住局势;可若是有朝一日他退了下来,这青黄不接的王家,又该如何自处?
    前路逼仄,退无可退,这也难怪王家人会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心焦,哪里也要插上一脚了。
    崔清漪同李承璟相商后,將这消息递迴到王诚源手上。
    收到口信时,王城源正懒散地倚在房中的榻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赏玩著一枚精巧的鎏金鏤空薰香球。那香球上镶嵌著上好的鸽血红宝石,內里更是由多层金银雕刻嵌套而成,机括极其巧妙,无论怎么把玩翻转,里头的香盂始终平稳不倾,端的是巧夺天工、奢靡无双。
    听完亲信低声的稟报,王城源拨弄香球的指尖微微一顿。他眼底闪过一丝嘲弄,隨即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令亲信退下。
    斜阳的余暉穿过繁复的雕花窗欞,斑驳地打在他年轻的侧脸上,將阳光分成一块又一块的明暗光斑。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
    王城源隨手將那价值连城的薰香球扔在了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似笑非笑,“眼看他楼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