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阴德妃听了心中却只有感激和动容,抿了抿乾涸苍白的嘴唇,脸颊露出了一个哭中带笑,笑中带哭的表情。
    “汉王,受我一拜!”
    她从床上放下双腿,直接一跪。
    李元昌给嚇了一跳,本能的衝上前,托住她的双臂。
    “德妃,使不得!”
    “我已经不是德妃了。”她笑道。
    “嫂嫂,这也使不得。”李元昌苦笑。
    “我已被废,也不再是皇室成员,和那座皇宫早已经划清界限。”
    李元昌语塞。
    这么说也的確是,別说这次被彻底废了,之前来长弘寺的时候她的所有封號就已经被收走了。
    按照古代的规矩,此刻的阴德妃隶属於最下等的那一批人,庶民!
    “不管如何,你是本王极为敬重的女人,还是不要这样了,起来吧。”他神色认真,没有任何杂质。
    阴德妃直接愣了一下。
    这么多年,她头一次听到別人说敬重她。
    她被缓缓搀扶而起,李元昌也很绅士,扶起就收回手,还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殿下,为何谈及敬重?”阴德妃好奇,又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
    她的声音仿佛要把整个肺部都咳穿一般。
    这放在后世其实是小病,但在古代,若不好好治,是要要命的。
    李元昌脱下自己绣有蟒纹的外衣,递给了她。
    阴德妃略显犹豫的接过,目光感激。
    “你是一个坚韧的女人,从隋朝走到唐朝,你经歷了太多,背负了太多,承受了太多。”
    “或许……”
    李元昌的话甚至才刚开始说,第一句就让阴德妃潸然泪下了。
    她低著头闭著眼哭泣,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的抖动和泪水的啪嗒著地。
    那种哭相,不同於梨花带雨的淒凉,更像是一种走过漫长岁月,歷经无数的沧桑。
    李元昌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心中嘆息。
    他是真的敬重这个女人,绝大多数的女人若是阴德妃早就寻短见了,亦或者隨波逐流。
    但她隱忍痛苦,背负仇恨,跟隨仇人那么多年,从不怨言。
    当弟弟和儿子一死,又绝不妥协,硬刚李世民,即便再惨,也不求饶。
    上一个能这么果敢,能这么背负的可能还是汉朝那个皇后。
    此刻,拂晓的寺庙內风雪呜咽,替代了她无声的哭泣。
    双手合十,面容朝下的菩萨,似乎也在可怜这个女人。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终於,阴德妃轻轻擦拭掉眼角的泪痕,再次抬起头看向李元昌,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是一种信任,一种你懂我的信任!
    人的一生,难求一个真正懂自己的人。
    三十多年来,她也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这是一种哪怕沦落草芥,一想到也会觉得生命值得的感觉。
    “相逢恨晚,殿下大恩,阴氏恐只有来生再报。”她娓娓道来,眼神带笑。
    “誒!”
    李元昌摆手:“呸呸呸,不吉利。”
    阴德妃没来由被他这幼稚的一幕给逗笑。
    “说什么来生,那都是骗人的,本王就不信人死了还能有下辈子。”
    “若你真想要报答,那你就好好养著,不要再去想那些前尘旧事,若是閒暇之余,就帮本王和汉王府祈福,点亮长明灯。”
    “就算你报答本王了。”李元昌笑呵呵道。
    阴德妃露出笑容,其实知道李元昌是想让自己有点事做,转移注意力,但还是答应:“好,我答应汉王便是。”
    “成!”
    “那本王就当真了,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那搞怪的模样当场逗的阴德妃一笑,虚弱的身体哪里经得住这个,立刻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
    她身体颤抖,不自觉的前倾弯腰,面色异常痛苦。
    “德妃!”
    李元昌上前。
    “没,没事,咳咳咳!”她继续咳嗽,险些將肺都咳嗽出来,面红耳赤。
    李元昌也不知道做什么,只能递上一杯水。
    她抬起头,伸手接过。
    李元昌的目光下意识顺著她鬆开的手,往她的胸看了一眼,她的衣服就是普通麻衣,包裹性不强,尺寸也不合適。
    加上这么一咳嗽,折角一起,倒是有些走光。
    而他这一眼也就一瞬间,但却好巧不巧被阴德妃抓到了。
    李元昌瞬间老脸一红,异常尷尬,他不是故意的,这种情况只要是个男人都会瞥一眼。
    阴德妃也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平復,没有怪罪,心里相信李元昌的为人。
    “殿下,听说你去了东海,还顺利吗?”她主动转移话题。
    李元昌吐出一口气,甩掉脑子里那些杂念。
    “阴德妃……噢,不,嫂……也不对。”
    阴德妃病態的莞尔一笑:“殿下如不嫌弃,就称我名字吧,阴瑶。”
    “阴瑶?”
    “这是你的名字?”
    她点头:“这是我一开始的名字,不过后来隋朝亡了,此字犯冲,后来就改了。”
    “但现在,我不在皇宫,可以换回来了。”
    “成!”李元昌暗道,还挺好听的。
    “顺利,还算挺顺利的。”
    “虽然一波三折,但最终是回来了。”
    阴瑶点点头:“这些年你走南闯北为了国家也是够忙的,但你还年轻,汉王殿下还是要多多保重身体。”
    李元昌坐在一张木板上,笑道:“你这口气听起来好像你很老一样。”
    ”汉王殿下,我的確老了啊。”
    李元昌汗顏,古代十几岁才算年轻,过了二十就是没人要的大姑娘,三十岁就是年老色衰。
    这是审美问题,而不是真的如此。
    “你多少岁?”
    “三十三。”
    “嘶!!”李元昌倒吸一口冷气。
    阴瑶笑著拢了拢鬢髮,似乎对於自己的年纪一点不在乎,看透了。
    “太年轻了。”李元昌忽然跟著来了一句。
    阴瑶当场一愣。
    她头一次听人说三十三岁是年轻的,在皇宫一个宫女过了二十,基本就没机会上晋了。
    许多嬪妃不受宠的,过了二十也很难见到皇帝,就算再受宠,二十四五后也压根没有任何竞爭力。
    以至於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