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温家太难下台了。
    他们家族太过庞大,而且一直沉默装傻,观望著,一直没有个態度。
    他们赌傅璟宸救不回来,赌首府的高层局势混乱,赌可以继续捂住这件事,保住温家百年豪门的脸面和根基。
    所以温家这七天全程闷不吭声,不发表任何声明。
    整整七天过去了。
    江野寻被稽查总局严令禁止一切探视和外出。
    隔绝人世,孤立无援。
    这七天里,他每天都会被例行带出单间接受问询復盘。
    办案人员日復一日反覆核对案发细节,证词逻辑,属地管控漏洞,一遍遍地高压盘查。
    他一个人,扛著所有未知的煎熬,守著一身清白,困在这方寸之地,等著温家的结局宣判。
    这七天,他一口饭没吃。
    留置单间每天按时送来三餐,摆在门口小桌台上。饭菜是热的,样式也规整,是总局统一的羈押餐食。
    但七天下来,每一餐原封不动。
    他没有胃口。
    他心里悬著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胸腔里。
    他根本咽不下去任何东西。
    这七天,支撑他熬下来的,只有一包烟。
    是稽查总局一个刚上任的年轻队员偷著塞给他的。
    那人也就二十岁出头,看著乾净青涩,刚来总局轮岗没多久,守规矩,看著谁都是恭敬的。
    他这几天一直轮值看管留置单间,他看著江野寻每天一个人坐著,一动不动,也不吃东西。
    他听说过这位南区三爷的名头,也亲眼见过审讯录像,知道这人不是穷凶极恶的暴徒,只是替暴乱发生的属地,背了锅。
    第七天傍晚,他借著换岗空档,拿著一包没拆的烟,他不敢多说话,快速把烟和火机塞进门缝。
    接著,转头就快步归岗,全程没多看一眼,生怕被上级抓到违规,丟了饭碗。
    江野寻垂著眼,看著地上那包普通的烟。
    这是他被关在这里七天,唯一触碰到的,来自外界的一点人情和暖意。
    他没说话,弯腰捡起烟盒,指尖用力,乾脆拆开了包装。
    夜里,他根本睡不著。
    他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一根接一根抽。
    一盒烟20支。
    他一宿就抽完了。
    烟雾在单间里,瀰漫不散。
    烟味压不住心底的空,压不住他心底不断冒出来的恐慌。
    他每抽一根,脑子里就重播一次那晚的画面……
    傅璟宸转身抱著他,鲜血落在他的手心里……
    还有傅璟宸最后一句轻飘飘的……
    “別害怕”。
    烟最后一根抽完的时候,空盒子被他捏得彻底变了形。
    第八天的天光,依旧是灰色的,让他喘不过气。
    他背靠冰冷的墙面坐著,指尖反覆摩挲著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动作缓慢,又机械。
    没人知道他在死寂里復盘著什么,又在硬扛著什么。
    身体已经濒临极限。
    八天没吃过任何东西,胃里一阵阵抽疼著,眩晕感反覆衝上头顶。
    身体的本能在提醒他,熬不住了。
    但他的脸上,瞧不出狼狈虚弱,他依旧硬撑著这一身硬骨。
    就在这无边的死寂,快要压垮人神经的临界点时。
    空旷安静的走廊深处,传来一阵高跟鞋落地声,由远及近。
    下一秒,铁门被人从外部解锁,“咔噠”一声响,直接推开。
    江野寻依旧维持著靠墙坐著的姿势,眼皮没抬,没看向门口的人。
    他的声音沙哑又乾涩:
    “傅璟宸醒了吗?”
    门口逆光站著一道高挑冷艷的身影。
    她黑色长捲髮垂落腰间,烈焰红唇,一身制式高阶稽查正装,气场冷得近乎刻薄。
    “没醒。”
    江野寻摩挲戒指的指尖,骤然僵硬。
    他喉结滚动,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开口追问:
    “他还能醒么?”
    “不清楚。”
    来人正是傅凝霜。
    联邦首府地位仅次於傅璟宸的顶层高官。
    她从前最是牴触三不管灰色地带,打心底厌恶江野寻的出身。
    站在公职的角度,江野寻一身匪气,不受约束,是扰乱治安的最大隱患。
    所以,她一直想彻底肃清三不管。
    今天的她,目光冷淡的扫过简陋冰冷的单间,最终落回江野寻身上。
    她的眼神没有一丁点的善意和暖意,依旧是惯常的疏离冰冷,公事公办。
    换做往日,她绝对是第一个出手打压,清除他的人。
    但今时不同往日。
    傅璟宸重伤昏迷八天,顶层权力彻底悬空,他名下所有职权与事务,全部临时移交到了傅凝霜手中。
    此刻的她,手握稽查总局最高权限。
    这八天,她冷眼看完了所有卷宗监控和物证。
    大排档枪击,是温敘白僱人蓄意行凶。
    杀手认罪伏法,证据链完整闭环。
    江野寻从头到尾,是那个被人盯上要暗杀的目標之一。
    公私两分。
    傅凝霜不屑借著这场祸事构陷任何人。
    她看著眼前这个瘦了一大圈,却依旧脊背挺直的男人。
    她眼底毫无怜悯:
    “江野寻,通知你,留置审查即刻终止。”
    “案件事实全部查清,你无任何涉案罪责。所有追责备案,涉案关联记录,全部作废撤销。”
    “你可以离开了。”
    门口站岗的稽查队员彻底看懵了。
    整个总局上下都清楚,这八天风声压得死紧,上层禁令森严,谁也不敢逾越,没人敢提放人,敢为江野寻说一句话。
    谁也没想到,刚接手事务的傅凝霜,会直接无视所有潜规则,和各方施压,擅自破局,破例放人。
    听完她的话,江野寻脸上没有解脱了的鬆弛。
    他撑著冰冷的墙壁起身,眼神锐利,看向逆光而站的傅凝霜:
    “温敘白,蓄意刺杀罪名,死刑定了?”
    傅凝霜神色不变:“死刑,无任何改判可能。”
    “温家呢?”
    傅凝霜开口:“他们付出的代价,明早你就会看到。”
    顿了顿,她语气依旧官方又冰冷:“多谢你这几日全程配合稽查审讯。”
    说完,她收回目光,丟下最后一句叮嘱:
    “去医院看他。”
    话音落下,傅凝霜转身离去,高跟鞋踏地的声音乾脆利落,身姿挺拔凌厉,气场十足。
    她今日破例保下全首府没人敢保的江野寻。
    不止是为了案件真相,和司法公道。
    更是为了她那个浑身是血,躺进重症监护室,拼死替这人挡下三枪,至今昏迷不醒的……
    她的亲弟弟。
    傅家专属的私人医院,不对外接诊,只供傅家內部亲属疗养救治。
    院里所有安保,医护和看护,从上到下,没人不认识江野寻。
    门口站岗的安保看见开车的是他,一点要阻拦的意思都没有,甚至习以为常,直接放行。
    整栋住院楼里,瀰漫著药味。
    “江先生。”
    走廊护士看见他过来,主动侧身让开路,推开了病房门。
    江野寻没应声,只点了下头,抬脚直接走进病房。
    房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光亮与声响。
    一室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