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里,没人再吃得下饭。
    除了沈灵儿。
    她把最后一个餛飩送进嘴里,抬头看杨密。
    “娘,还能加醋吗?”
    杨密看著她。
    这丫头刚才说完“他们找到门了”,转头还能吃餛飩。
    她一时不知道该夸她心大,还是该回家把沈飞吊起来问。
    秦正把黄纸收回证物袋。
    “杨小姐,后续调查交给我们。”
    杨密点头。
    “节目呢?”
    何川也看向秦正。
    说实话,他现在特別希望秦正说一句:节目停了。
    然后大家各回各家。
    他主持的是亲子综艺,不是大型连续剧《沈家谜案》。
    秦正却看了一眼沈灵儿。
    小姑娘正在挑碗里最后一点葱花。
    他沉默两秒。
    “节目可以继续。”
    何川:“?”
    导演:“!”
    林嘉:“?”
    直播间还在刷。
    “继续?真继续?”
    “秦队你是不是也想看沈灵儿后面还能干啥?”
    “我懂,警方也追更。”
    秦正补了一句。
    “但节目组所有外出行程,需要提前报备。”
    “我们会安排人跟隨。”
    “不要单独行动。”
    何川赶紧点头。
    “明白。”
    赵雷小声道:“这下好了,综艺升级成带编制的综艺。”
    白思思掐了他一下。
    陈豆豆端著碗,慢慢挪近沈灵儿。
    沈灵儿看他。
    “你又干什么?”
    陈豆豆认真说:“我觉得你这里风水好。”
    沈灵儿皱眉。
    “我爹说,小孩不要乱讲风水。”
    陈豆豆立刻改口。
    “那就是安全。”
    沈灵儿点点头。
    “这个可以。”
    林嘉张了张嘴,没拦。
    她现在已经不想让儿子跟沈灵儿作对了。
    能不被她嫌弃,已经算进步。
    何川咳了一声,把流程重新拉回来。
    “各位家庭,今天的职业体验已经结束。”
    “由於特殊情况,明天开始,节目组將重新抽取第二项职业任务。”
    “大家今晚好好休息。”
    弹幕立刻来了精神。
    “终於回归综艺了。”
    “我不信,沈灵儿在,什么职业都能变刑侦。”
    “求节目组抽个正常的吧,比如卖奶茶。”
    “卖奶茶?她能闻出谁家珍珠隔夜。”
    杨密带著沈灵儿回到出租屋。
    屋子不大。
    一室一厅。
    节目组收走了手机,只留下固定摄像和紧急呼叫器。
    杨密给沈灵儿洗完脸,把她抱到床上。
    沈灵儿摸著手腕上的铜钱。
    “娘。”
    “嗯?”
    “你想爹吗?”
    杨密动作一停。
    摄像机还在。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想他了?”
    沈灵儿想了想。
    “有一点。”
    杨密坐在床边。
    “为什么?”
    沈灵儿看著天花板。
    “他要是在,那些人就不会来找我。”
    杨密心里一紧。
    沈灵儿又补了一句。
    “他们会被爹揍。”
    杨密:“……”
    刚升起来的心疼,差点被这句话打断。
    她低声道:“你爹不会隨便揍人。”
    沈灵儿眨眼。
    “娘,你確定吗?”
    杨密沉默了。
    不太確定。
    沈飞平时看著懒。
    但谁要真碰到她和灵儿,他那双眼睛就会变得很平。
    平得嚇人。
    第二天上午。
    节目组重新开播。
    小区活动室里摆著四个新的抽籤盒。
    何川站在白板前,笑得很职业。
    “新的一天,新任务。”
    “今天四组家庭將体验全新的普通职业。”
    “请大家依次抽籤。”
    周沉一家先来。
    周小鱼抽出卡片。
    “花店帮工。”
    苏婉笑了。
    “这个不错。”
    赵雷搓手。
    “到我们了。”
    赵萌萌抽出卡片。
    “社区理髮助理。”
    赵雷脸僵住。
    “我觉得我这个长相,不適合靠近剪刀。”
    白思思看他。
    “你適合被剪。”
    弹幕笑翻。
    陈浩一家抽到“洗车工”。
    陈豆豆眼睛亮了。
    “可以玩水吗?”
    陈浩说:“是洗车,不是洗你。”
    最后只剩杨密和沈灵儿。
    何川下意识挺直腰。
    直播间也屏住了。
    “来了来了,今日高危职业。”
    “节目组敢不敢给她抽幼儿园老师?”
    “別,幼儿园老师会被她教育。”
    沈灵儿伸手,从盒子里抽出一张卡。
    她看了一眼。
    然后递给杨密。
    杨密低头。
    脸上的笑容停住。
    何川凑过去。
    也停住。
    卡片上写著四个字。
    丧葬乐团。
    下面还有小字。
    嗩吶学徒。
    活动室安静了。
    赵雷慢慢坐直。
    “节目组,你们是真不怕啊。”
    弹幕先炸。
    “???”
    “亲子综艺抽丧葬乐团?”
    “让杨密和五岁小女孩吹嗩吶?这合適吗?”
    “这也太晦气了吧。”
    “不是晦气,是不尊重吧?这种活一般都是老师傅乾的。”
    林嘉皱眉。
    “何老师,这个任务是不是不太合適?”
    她这次不是挑衅。
    是真觉得不合適。
    陈浩也说:“孩子参与丧葬行业,会不会太沉重?”
    何川看嚮导演。
    导演也有点懵。
    这个职业本来是给成年人体验民俗行业的。
    谁知道被沈灵儿抽中了。
    何川赶紧解释。
    “大家別误会,今天只是去民俗乐队学习传统吹奏,不会让孩子参与正式丧事。”
    “节目组有审核。”
    “也尊重当地习俗。”
    弹幕不买帐。
    “嗩吶可以,丧葬乐团不行吧。”
    “小女孩吹这个真的怪。”
    “换一个吧。”
    杨密也低头看沈灵儿。
    “灵儿,你不想去的话,我们可以跟节目组沟通。”
    沈灵儿抬头。
    “为什么不去?”
    杨密一怔。
    沈灵儿指著卡片。
    “嗩吶又不咬人。”
    赵雷小声说:“但它一响,別人可能以为我走了。”
    沈灵儿看向他。
    “你要是真走,我给你吹。”
    赵雷瞬间坐正。
    “谢谢,不用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弹幕笑疯一片。
    何川鬆了口气。
    这孩子一句话,气氛居然活了。
    林嘉还是犹豫。
    “灵儿,你知道嗩吶是干什么的吗?”
    沈灵儿点头。
    “知道。”
    林嘉问:“你不害怕?”
    沈灵儿反问:“为什么怕?”
    “死人又不会吵。”
    活动室再次安静。
    杨密闭了闭眼。
    她就知道。
    这丫头嘴里永远没有常规答案。
    陈豆豆小声问:“那活人吵呢?”
    沈灵儿看他。
    “所以你少说话。”
    陈豆豆立刻捂嘴。
    何川赶紧推进流程。
    “既然灵儿愿意尝试,那我们先去学习点。”
    “再次强调,只是传统民乐体验。”
    半小时后。
    节目组车队到了城郊一条老街。
    街尾有个小院。
    门口掛著木牌。
    “吴家班民俗乐社。”
    院里坐著几个老人。
    有的擦锣。
    有的调鼓。
    最中间的老头穿著黑布鞋,手里拿著一支嗩吶。
    他姓吴。
    大家都叫他吴老。
    吴老看见摄像机,眉头先皱了。
    再看见杨密和沈灵儿,眉头皱得更深。
    “谁让小女娃来的?”
    何川赶紧上前。
    “吴老,节目组提前沟通过,今天只是学习体验。”
    吴老把嗩吶放下。
    “体验可以。”
    “但这行有规矩。”
    “不是谁拿起来吹两声,就叫会。”
    他看著沈灵儿。
    “尤其是娃娃。”
    “嘴上没气,心里没敬,吹出来不乾净。”
    弹幕开始刷。
    “老爷子说得对。”
    “这才是老师傅。”
    “沈灵儿不会又说我爹吧?”
    果然。
    沈灵儿抬头。
    “我爹说,声音干不乾净,不看年纪。”
    吴老眼皮一抬。
    “那看什么?”
    沈灵儿说:“看送不送人。”
    院子里几个老人动作停了。
    吴老看她的眼神变了。
    “你爹懂这个?”
    沈灵儿点头。
    “他吹得不好。”
    杨密差点被呛住。
    沈飞要是听见,估计能当场装听不见。
    吴老冷笑。
    “吹得不好,还敢教你?”
    沈灵儿认真说:“他说他吹得不好,是因为没几个人值得他送。”
    院子里一下没声了。
    吴老的脸沉了下来。
    “口气不小。”
    “你知道嗩吶送人,最高送什么?”
    沈灵儿看著他。
    “百鸟朝凤。”
    吴老手里的烟杆停住。
    几个老人同时抬头。
    何川一脸茫然。
    “百鸟朝凤怎么了?”
    吴老没回答。
    旁边一个敲鼓的老人低声说:“亡人最高规格。”
    “不是有钱就能请。”
    “也不是会吹嗩吶就能吹。”
    “以前十里八乡,能完整吹下来的人,不超过三个。”
    “现在基本没人敢吹了。”
    弹幕瞬间精神。
    “我靠,知识点来了。”
    “百鸟朝凤我听过,特別难。”
    吴老盯著沈灵儿。
    “你听过?”
    沈灵儿点头。
    “爹吹过半段。”
    吴老问:“为什么只吹半段?”
    沈灵儿想了想。
    “他说后半段不能乱吹。”
    吴老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话外行听不懂。
    懂行的人却知道。
    百鸟朝凤不是炫技曲。
    它讲的是送。
    前半段百鸟鸣。
    后半段凤凰起。
    送得不是热闹。
    是最后一程。
    吴老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支旧嗩吶。
    嗩吶杆子发暗,铜碗边上有磨痕。
    “娃娃。”
    “你要是真懂,就吹一个起音。”
    杨密立刻说:“吴老,她还小。”
    吴老摆手。
    “不是考她。”
    “是看她爹说的话,有没有根。”
    沈灵儿伸手接过嗩吶。
    她没急著吹。
    先看了看哨片。
    又用指腹压了压。
    “哨老了。”
    吴老眼神一凝。
    “还能不能吹?”
    沈灵儿说:“能。”
    她把嗩吶举起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
    摄像机推进。
    直播间人数开始猛涨。
    秦正坐在不远处一辆黑色车里,看著平板直播。
    旁边民警问:“秦队,咱们不是来保护的吗?”
    秦正没抬头。
    “嗯。”
    民警看著屏幕。
    “那您怎么还看上了?”
    秦正说:“观察。”
    民警:“……”
    您这观察,弹幕都快看明白了。
    小院里。
    沈灵儿吸了一口气。
    嗩吶声起。
    只有一声。
    却像把院里的风按住了。
    短。
    亮。
    稳。
    吴老手里的烟杆“啪”一声掉在地上。
    敲鼓老人猛地站起来。
    何川不会听。
    但他看得懂老人表情。
    弹幕也看不懂。
    但网友会看脸。
    “???”
    “吴老怎么这个表情?”
    “这一声很牛吗?”
    “我爷爷刚才在旁边听见,突然站起来了,他说这不是小孩能吹出来的。”
    沈灵儿放下嗩吶。
    “可以吗?”
    吴老没有说话。
    他走到沈灵儿面前,蹲下。
    声音哑了些。
    “你爹叫什么?”
    杨密心里一紧。
    又来了。
    沈灵儿看著吴老。
    “我娘不让我乱说。”
    吴老看向杨密。
    “杨小姐,我不问身份。”
    “我只问一句。”
    “他是不是姓沈?”
    杨密没回答。
    沈灵儿却歪头。
    “你怎么知道?”
    吴老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看著那支旧嗩吶。
    “二十年前,有个年轻人来过这里。”
    “他也只吹了一声。”
    “我师父听完,关门三天。”
    “后来他说——”
    吴老停住。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著他。
    弹幕彻底疯了。
    “来了!沈飞线索来了!”
    “二十年前?沈飞来过?”
    “別断啊老爷子!”
    吴老看著沈灵儿,一字一句。
    “他说,那个人不是来学嗩吶的。”
    “是来送人的。”
    沈灵儿的小脸第一次没接话。
    就在这时。
    老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锣声。
    急。
    乱。
    一个中年男人跑进院子,脸色发白。
    “吴老!”
    “出事了!”
    “东街陈家老爷子刚走,家里非要点百鸟朝凤。”
    “他们说,钱不是问题。”
    吴老脸色一沉。
    “胡闹!”
    “那曲子没人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