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份的京城,下午两点的太阳毒得像是跟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气温直逼三十五度,柏油路被晒得发白,空气都在扭曲。
    水木大学东大操场边缘的几棵老槐树底下。
    物理系61班的男生们横七竖八地瘫在草地上,活像一群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残兵。
    方晨仰面朝天躺著,迷彩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地上像一块湿抹布。
    他的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一个小时被江衍支配的恐惧。
    “我现在合理怀疑……”方晨有气无力地开口。
    “咱们衍哥根本就不是什么物理系新生。”
    “他一定是某个特种部队退役的兵王,假装来读大学的。”
    赵泽宇坐在旁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说的这个可能,概率上不是零。”
    “但更大概率是,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陈一鸣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瞟向不远处。
    江衍正靠著一棵树干,闭著眼睛,呼吸平稳得像是在打坐入定。
    他的迷彩服领口甚至还是乾的,连一滴汗渍都没有。
    这特么是人?
    陈一鸣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喝了一大口水。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此刻的寧静。
    “全体集合!”
    秦教官的声音从操场中央传来,跟上午那种雷霆怒吼不同。
    这一次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方晨一个激灵从地上弹了起来,嘴里还叼著半根没吃完的火腿肠:
    “来活了来活了,大傢伙快起来!”
    物理系61班的全体学生们拖著一身酸痛,勉强在操场中央列队站好。
    秦教官背著手,站在队伍正前方。
    他今天上午被江衍当眾夺了指挥权,换了任何一个教官,这会儿都应该恼羞成怒才对。
    但秦教官没有。
    他脸上甚至看不到半点愤怒的痕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无表情的平静。
    这让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经验告诉他们,教官越平静,接下来的事情越恐怖。
    秦教官扫视了一圈所有人,然后缓缓开口。
    “你们知道,东部战区某重装合成旅,是什么概念吗?”
    没人敢接话。
    秦教官也不指望他们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我们旅,是整个战区首批发力的一线尖刀。”
    “我手底下的兵,每人每年平均要在野外拉练四十周以上。”
    “实弹射击消耗的子弹数量,比你们四年大学做过的数学题还多。”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
    “去年冬天,我们接到命令,在零下二十八度的条件下,全副武装奔袭三十二公里。”
    “有人脚趾冻坏了,有人膝盖半月板损伤,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方晨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秦教官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你们是水木大学的学生,是这个国家最聪明的一批人。”
    “你们以后会去搞科研、去做工程、去坐办公室吹空调。”
    “但你们要记住,你们能安安稳稳坐在那里,是因为有人在替你们扛著。”
    “今天上午,我看了你们的表现。”
    秦教官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冷酷的客观陈述。
    “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这帮天之骄子的体能,连我手底下新兵蛋子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这话虽然扎心,但没人能反驳。
    上午光是站军姿和队列训练,就已经有一小半人差点当场交代了。
    秦教官话锋一转。
    “所以,下午的训练科目,我给你们安排了一些……更有挑战性的內容。”
    他走到队伍前面,拿起一根棍子,在身后的黑板架上一一指点。
    “第一项,负重五公里行军。”
    “每人背包装载標准十五公斤,配速不低於七分钟每公里。”
    “第二项,战术匍匐两百米。”
    “低姿匍匐通过铁丝网障碍区域,限时三分钟。”
    “第三项,三段式障碍穿越。”
    “高板墙、深坑、独木桥、高墙绳网,全流程连贯完成。”
    每一项报出来,方晨的脸就白一分。
    等秦教官全部说完,方晨的嘴唇已经白得跟纸一样了。
    “教官……”方晨颤颤巍巍地举起手。
    “我有一个问题。”
    “说。”
    “这个……这个是针对野战部队一线作战人员的训练標准吧?”
    “我们就是一群脆皮大学生啊……”
    秦教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你说的没错。这確实是野战一线的標准。”
    方晨差点当场跪下。
    “但是——”秦教官抬手压住了方晨即將崩溃的哀嚎。
    “我必须跟你们说清楚一件事。”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这套训练,不设硬性惩罚。”
    “什么意思?”
    赵泽宇推了推眼镜,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意思就是,你们当中任何人,如果觉得自己撑不住,隨时可以出列,到树荫下休息。”
    秦教官指了指操场边那排槐树。
    “有水,有阴凉,有板凳。”
    “只要你说一声我退出,就什么都不会被追究。”
    方晨眼睛一亮,差点就要脱口而出那三个字。
    但秦教官的下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不过,有一条规矩。”
    秦教官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
    “只要这个方阵里还有一个人没有完成全部科目,整个物理系61班,就不能停。”
    “直到有一个人能够完成所有项目”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所有人的脑子里炸开了。
    方晨张大了嘴,那个“退”字卡在嗓子眼里,死活吐不出来了。
    方阵里瞬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臥槽,这不就是道德绑架吗?”
    “谁好意思退出啊,你一退出,剩下的没退出的还得继续,直到有一个人完成。”
    “这不就是杀人诛心吗?”
    秦教官站在队伍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表情毫无波澜。
    他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
    如果直接下令强制执行,那就是违规体罚学生,被人举报上去就是大麻烦。
    但如果用集体荣誉感来捆绑,让这帮天之骄子自己选择硬扛。
    那就是他们自愿的,谁都挑不出毛病。
    这招叫什么?
    这招叫“杀人不见血”。
    而且秦教官心里很清楚,上面给他下达的指令是“往死里练江衍”。
    但直接针对一个人太明显,容易落人口实。
    把整个班都绑上战车,让江衍不得不跟著一起扛。
    甚至还得带头扛——这才是最高明的手段。
    你江衍不是能耐吗?
    不是上午还带队训练吗?
    那好,现在全班被你绑在一起了。
    你越强,练得越狠。
    你要是撑不住,全班跟著你一起遭罪。
    这叫什么?
    这叫“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