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樑寨第二天上午,林长生发现了第一个真正危重病例。
    那是一个八岁男孩,叫阿布。
    他的父亲说,孩子这几个月总喊头痛,偶尔呕吐。
    寨里人都以为是吃坏肚子。
    后来孩子走路有些不稳,眼神发直,有时候突然发呆,喊他也不应。
    母亲说他是被山里的风撞了魂。
    家里曾找草药师看过。
    喝了几次药,吐得更厉害。
    阿布被带来时,脸色灰白,嘴唇乾,眼神不集中。
    他坐在凳子上,身体总往一侧偏。
    许安禾一看就皱眉。
    “神经系统症状?”
    罗子平也立刻紧张起来。
    “头痛、呕吐、步態异常,得做影像。”
    问题是石樑寨没有影像设备。
    e组这次带来的,也只是基础检测和一些急救药物。
    小周立刻联繫聚集点,请求便携ct车支援。
    方志军那边反应很快。
    因为e组现在是试点方案,资源调度比过去快了许多。
    下午,便携影像车终於艰难开到山脚,再由当地人和e组一起把孩子送下去检查。
    结果出来时,许安禾的脸色变了。
    脑部多发囊肿。
    考虑脑囊虫病变。
    已有颅內压升高风险。
    阿布母亲听不懂这些词。
    她只看见医生们脸色变得很沉。
    她一下跪在地上。
    “医生,我娃是不是没救了?”
    林长生没有让她磕。
    “扶起来。”
    老李立刻把人扶住。
    林长生看著片子,目光沉静。
    脑囊虫。
    多发囊肿。
    颅压已经有危险徵兆。
    这种情况,放在正规医院都不是轻症。
    更何况是在石樑寨这样的地方。
    许安禾声音有些发紧。
    “林医生,必须儘快转上级医院吧?”
    罗子平也道。
    “现在最怕急性颅压升高。”
    小周脸色难看。
    “山路来回太久,孩子现在状態不稳。”
    林长生搭了阿布的脉,又看了瞳孔和神志反应。
    他没有立即说转,也没有说不转。
    “先稳住命。”
    许安禾看向他。
    “怎么稳?”
    林长生取出银针。
    “颅內减压引导。”
    这句话一出,几名年轻医生都愣住。
    许安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在简陋条件下,对脑囊虫患儿做颅內减压引导。
    这已经不是常规意义上的针灸了。
    小陈整个人都绷紧。
    沈兆寧站在一旁,眼神也沉了下来。
    他知道,林长生不会乱说。
    可这一次,確实太难。
    林长生让阿布平臥,头部略抬。
    他先以银针开风池、百会旁线,再取內关、足三里稳住气机。
    针入极轻。
    却每一针都像落在看不见的险处。
    他的內气顺著针意微微透入。
    外人只能看见他手稳得可怕。
    阿布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缓下一点。
    林长生又用极细的手法,引导局部气血运行,减轻脑压波动带来的刺激。
    这不是直接治疗囊虫。
    这是在转院或后续处理之前,把孩子从急性危险边上往回拉。
    许安禾全程记录。
    她的笔几次停住。
    她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写下时间、穴位、反应、瞳孔变化、呼吸变化。
    可她眼前看到的东西,已经超出她原本对中医急救的想像。
    阿布母亲跪坐在旁边,嘴唇一直发抖。
    罗子平盯著孩子的呼吸。
    孟昊记录生命体徵。
    小周不断確认转运路线。
    沈兆寧则在外面协调村民清路。
    过了许久,阿布突然呕了一小口浊水。
    隨后,他原本紧皱的眉头缓了一些。
    瞳孔反应也比刚才稳定。
    许安禾声音发哑。
    “呼吸平稳了。”
    罗子平看著记录,难以置信。
    “头痛反应也缓了。”
    林长生收回一根针。
    “暂时稳住。”
    阿布母亲哭出声。
    “谢谢医生。”
    林长生看向小周。
    “联繫转运。”
    小周立刻点头。
    林长生继续道。
    “转上级医院,后续处理不能拖。”
    许安禾抬头看他。
    她本以为林长生会用针法彻底压住这件事。
    可林长生没有。
    他只做自己此刻最该做的。
    稳住危象。
    爭取时间。
    该转院,还是转院。
    这种分寸,比炫技更震撼。
    沈兆寧从外面回来,额头有汗。
    “路已经让村民去清了。”
    林长生看他一眼。
    “胁痛?”
    沈兆寧一顿。
    “三分。”
    小周立刻看过来。
    沈兆寧补充。
    “真三分。”
    林长生没再说,只继续看阿布的状態。
    许安禾低头写记录。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一例若完整整理出来,会震动整个聚集点。
    但此刻她更震撼的不是病例本身。
    而是林长生在极限场景下的冷静。
    不逞强。
    不贪功。
    不越线。
    只把孩子从死神手里先夺回一点时间。
    ……
    与此同时,南岙寨的漂亮数据已经传到省卫健委內部。
    首日虫卵转阴率高。
    不良反应轻微。
    推进速度快。
    这些字眼足够让一部分人眼前一亮。
    有人在內部沟通里提到。
    “钟教授方案见效显著。”
    “如果后续不良反应可控,標准西医方案仍应作为主线。”
    “中医分层方案可保留为辅助,但推广速度可能不如a组。”
    方志军听到这些反馈时,没有反驳。
    他只说继续观察。
    但压力確实来了。
    e组石樑寨这边虽然发现並稳住了脑囊虫患儿,但整体驱虫进度慢。
    建档细。
    筛查细。
    分层细。
    可从首日数字来看,不如a组漂亮。
    ……
    小周收到內部简报时,脸色不太好。
    “他们这数据也太快了。”
    老李哼道。
    “快不一定好。”
    小周低声道:“可上面看数据,第一眼就是快。”
    沈兆寧看著南岙寨报告。
    “太好。”
    小周抬头。
    沈兆寧缓缓道。
    “好得有点不正常。”
    林长生坐在一旁,正在给阿布写转院途中注意事项。
    他没有看报告,只问了一句。
    “几天了?”
    小周道。
    “首日。”
    林长生写完最后一行。
    “看第三天。”
    小周心里一凛。
    他忽然想起林长生之前说过,反应有时候不会第一天全出来。
    尤其是虫体大面积灭活之后,真正的麻烦往往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