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朋城把脸抬起来,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上沾了土。
    赵家宝看了他几秒,没急著开口。
    这孩子十岁出头,瘦得跟猴儿似的,脸上的婴儿肥早掉没了,两个腮帮子往里凹著。身上穿的棉袄是旧的,袖口磨得起毛,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絮。
    “谁让你来的?”
    赵朋城把嘴抿得死紧,不吭声。
    院墙外面的哭声还在继续。赵朋义的嗓门细,哭起来跟猫叫似的,断续续。
    赵家宝站起来,走到院墙边,往外看了一眼。
    赵朋义蹲在墙根下面,脑袋埋在膝盖里,两只手紧紧抱著自己的腿。
    听见上头有动静,那小子哆嗦著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嘴唇哆嗦个不停。
    “赵朋义。”
    那孩子张了张嘴,声音带著哭腔:“叔……叔我不是故意的……”
    “谁让你们来的?”
    赵朋义年纪小,胆子更小,嚇得狠了根本藏不住话。哭著,一句话顺著眼泪就流了出来——
    “奶……奶让来的……奶说你家鸡多,偷两只没人发现……”
    院子里头,赵朋城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衝著墙外就嚷:“赵朋义你闭嘴!”
    赵朋义被他哥这一吼,哭得更凶了。
    赵家宝把头收回来。
    果然。
    他看向地上蹲著的赵朋城。那孩子的脸色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单纯的害怕了,多了点別的东西。
    “站起来。”
    赵朋城慢慢站起来。怀里塞著的两只鸡还在扑腾,他伸手进去把鸡掏出来,往地上一扔。两只老母鸡扑棱著翅膀跑回了鸡窝方向。
    手里的鸡蛋也扔了——直接往赵家宝脚边一丟。四个鸡蛋碎了仨,蛋液溅了一地。
    “还你。”
    赵朋城擦了擦脸上的土,站直了身子,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
    徐冬冬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这小兔崽子——”
    “怎么著?”赵朋城把下巴一抬,“打我啊?我才十岁,你打小孩?”
    徐冬冬气得嘴角直抽。
    赵朋城后退了两步,靠在院墙边上,身上那股害怕劲儿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歪著头看赵家宝,嘴里蹦出来的话,一字一顿。
    “我奶说了,我们是小孩子,不懂事。就算偷了你两只鸡,你能把我怎么著?”
    院子里静了一瞬。
    关彤彤披著棉袄走下台阶,脸上带著冷:“你奶还教了你什么?”
    赵朋城撇嘴:“我奶还说了——杀人犯法,你们不敢动我。”
    这话一出,连李妮儿都变了脸色。
    十岁的孩子,嘴里说著“杀人犯法”四个字,那个理直气壮的劲头,像是提前背好的台词。
    刘英桂教的。
    不是临时起意让两个孙子来偷鸡,是提前交代过了——被抓住了不要怕,你是小孩,谁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徐冬冬攥著拳头往前走了一步:“我今天非给你——”
    “冬冬。”李妮儿伸手把她拦住了。
    徐冬冬回头看大姐。李妮儿轻轻摇了下头。
    打不得。真打了,明天刘英桂就能满村子嚎,说赵家宝院里养的四个野女人打她亲孙子。到时候不管有理没理,他们都落下话柄。
    赵朋城看见这一幕,嘴角往上翘了翘。
    “我要回去了。你们不放我走,那就是关小孩——也犯法。”
    林小茹站在屋檐底下,气得手指头都在发抖,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关彤彤转头看向赵家宝。
    赵家宝从头到尾没动。他就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看著赵朋城这一通表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等赵朋城说完了,等院子里安静下来了,等四个女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了——
    赵家宝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他走到赵朋城面前。那孩子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后背贴上了墙面,但嘴硬还撑著:“你要干什么?打我啊?”
    赵家宝没打他。
    他伸出左手,轻轻鬆就攥住了赵朋城后脖子那块棉袄领子,像拎一只还没长毛的小鸡崽子,把人从墙根边提溜了起来。
    赵朋城的脚尖离地了。
    “放——放开我!”
    赵家宝没理他。右手顺势把院门的门閂拨开,门板“吱呀”一声推开了。
    墙外的赵朋义还蹲著呢,见院门突然开了,嚇得往后一仰,屁股坐在地上。赵家宝走出去,左手拎著赵朋城,右手一探,把赵朋义后脖领子也薅了起来。
    一左一右,一手一个。
    赵朋城在左边扑腾,两条腿乱蹬:“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
    赵朋义在右边已经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赵家宝一声没吭,拎著俩孩子就往村东头走。
    赵家宝拎著俩孩子走夜路,一路没鬆手。
    赵朋城在左边扭来扭去,嘴里还硬:“你要把我怎样?绑了?杀了?”
    赵朋义在右边哭得抽搐,鼻涕拉成线,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村东头到村长家,走路不过五六分钟。赵家宝步子迈得大,两个孩子脚尖拖著地,跟被拽著的两截面口袋似的。
    李德明家的院门是虚掩的。赵家宝抬脚踹开,院里的黄狗被惊醒了,呜叫了两声,认出是赵家宝,又趴回去了。
    堂屋里“啪”地亮了灯。
    李德明的声音传出来:“谁?”
    “德明叔,是我,家宝。”
    门帘子一掀,李德明穿著棉裤褂子出来了,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全是被吵醒的不耐烦。他往院里一看——赵家宝站在当中,左右手各拎著一个孩子。
    “这是……”李德明走下台阶,“志国家的?”
    “嗯。”赵家宝把两个孩子往地上一放。赵朋城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赵朋义直接瘫软了,趴在地上抖。
    李德明皱起眉头:“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半夜翻墙进我家偷鸡。”赵家宝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翻墙、偷鸡、蛋,徐冬冬逮了个正著。
    李德明的脸色沉下去了。
    “你確定?”
    “鸡毛还在地上掉著,墙根外面垫了块砖。”赵家宝顿了顿,“小的那个自己交代了,是刘英桂让来的。”
    李德明低头看赵朋义。那孩子趴在地上已经哭不出声了,全身一抽一抽的。
    “进屋说。”
    李德明转身往堂屋走。赵家宝弯腰把赵朋义从地上拎起来,一手揪一个拽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