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成之后,山中紧绷的气氛明显鬆弛了几分,眾妖脸上也多了些生气,不再如惊弓之鸟。
    夜色如墨,毒敌山主峰之巔,却有一方小亭悬於崖外,沐浴在清冷月华之下。
    石桌上无甚珍饈,只一壶酒,两只玉杯。
    酒液在月光下呈现出琥珀光泽,隱隱有碧色灵光流转,异香扑鼻。
    正是掺了仙酿“碧云浆”的猴儿酒。
    白朗与洛琵琶相对而坐。
    山风拂过,吹动洛琵琶深紫的罗裙。
    她並未看白朗,而是望著亭外星光翻涌,目光似穿透了虚空,落在极远之处。
    “尝尝,比之前的如何?”白朗为她斟满一碗,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荡漾著微光。
    洛琵琶端起石碗,浅啜一口,闭目细品。
    片刻后,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酒……灵气更足,也更烈了。你倒是捨得。”
    白朗一身银袍,狼首在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他笑了笑,声音清朗。
    “酒嘛,酿出来就是喝的。独饮无趣,能与盟主共赏山月,才是它的造化。”
    他举起杯,与洛琵琶轻轻一碰。
    “更何况,盟主近日气息圆融,隱有勃发之势,似乎……只差临门一脚了。”
    洛琵琶动作微顿,抬眼看他。
    “眼力不错。”
    她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感受著那暖流化开,滋养著近乎饱和的妖丹,一丝滯涩感却也隨之浮现。
    “炼精化气,打磨妖力,淬炼体魄,至此已是巔峰。再往上,炼气化神,需灵魂凝结神婴,与妖丹相合……”
    她望向山下无边的黑暗,语气飘忽。
    “神婴之成,非唯法力积累,更重心境圆融。可我……”
    她顿了顿,忽地嗤笑一声,带著几分自嘲,几分桀驁。
    “当年在那佛寺之外,听了几段经文,便觉天地广阔,不该困守一隅。那梵音禪唱虽好,却像无形的枷锁,念得越多,束缚越紧。”
    “他们说我身具佛缘,合该受那香火薰陶,褪去妖身,得个正果。”
    “可什么是正果?削足適履,磨去稜角,变成他们期望的样子?”
    洛琵琶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饮尽,酒意上涌,眼尾泛起一抹红意。
    “我不愿。所以我逃了,偷学了点皮毛,卷了这身反骨,回了我的山林。”
    “可这真是自由么?”
    她看向白朗,呢喃自语。
    “这十万大山,看似广阔,可眾妖们,真正得了自由么?”
    白朗静静听著,为她再次斟满酒杯。
    他沉吟片刻,淡淡开口。
    “盟主,你觉得……三大宗门为何屡屡清剿,却又总在关键时刻,似是而非地留一线生机?”
    洛琵琶挑眉:“猫戏老鼠,仙门傲慢,不外如是。”
    “起初,白某也这般认为。”
    白朗摇头,声音低沉下去,“可若……我们並非老鼠,而是被圈养的『牲畜』呢?”
    洛琵琶执杯的手猛地一紧。
    白朗继续道。
    “他们放任我等在山中繁衍、修炼,驱赶我等进入人类城镇,激发凶意,积累业力,或者说……积累『功德』。”
    “待到这『功德』肥美了,便是收割之时。一次次清剿,不过是牧场主的定期收割罢了。所以他们不会赶尽杀绝,需要留下种子,等待下一次收穫。”
    “你我,黑山老哥,石兄,这十万大山的万千妖族……在那些高高在上者眼中,不过是行走的功德资粮。”
    鹰嘴岩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洛琵琶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
    她猜过许多可能,却从未想过真相竟是如此残酷,如此……令人作呕。
    “你看得透彻。”
    “所以,即便此次能击退三大宗门又如何?打跑了豺狼,或许会引来虎豹。这天地,似乎早已认定我等妖族天生便是孽障,合该被镇压,被收割。”洛琵琶一饮而尽,自嘲一笑。
    “倒也未必尽然。”
    白朗又为她斟满酒。
    “盟主可曾听过,崑崙山深处,有一位通天教主?”
    “传闻他立教截取一线天机,主张有教无类,门下弟子不论出身跟脚,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只要有向道之心,皆可聆听大道真言。”
    “哦?”
    洛琵琶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这倒是她未曾听闻的秘辛。
    “可见,並非所有大能,都视妖族为草芥。”
    白朗语气篤定。
    “打破这十万大山的樊笼,或许才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爭得……真正的大自在。眼前三大宗门,不过是横亘在这条路上的第一块绊脚石罢了。”
    这番话,如同在洛琵琶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她沉默良久,反覆咀嚼著“有教无类”与“大自在”这几个字。
    她忽然问:“白朗,你曾隨那云游仙人,见识过山外风光。依你看,那真正的『自由』,究竟是何种模样?”
    她目光灼灼,带著一丝希冀。
    白朗略一沉吟,想起前世模糊的记忆与今生的体悟,缓声道。
    “或许……是能心安理得地沐浴阳光,而非只能隱匿於月光之下。是能凭自身心意选择道路,而非被出身划定界限。是强大到能让这天地,也不得不正视我等的声音。”
    他顿了顿,举起石杯,看向洛琵琶。
    “这很难,但並非遥不可及。至少,盟主您已在路上。”
    洛琵琶定定地看著他。
    许久,她唇角微微勾起弧度,仿若冰河解冻,春水生波。
    她举起酒杯,与白朗轻轻一碰。
    “鐺”一声轻响。
    “你说得对。”
    她仰头饮尽杯中灵酒,一股决然之气自眉宇间升起。
    “既然天地不公,那我便爭上一爭,打破这囚笼,去看看那崑崙是否真有通天之路,去爭一爭那真正的大自在。”
    她站起身,紫裙在风中猎猎作响,气势陡然变得不同。
    “明日,本山主便闭关,不破化神,绝不出关。”
    白朗心中大喜,总算是忽悠到她了,快快突破,我要抱大腿啊。
    他取出早已备好的一个小巧玉壶,里面是他用碧云浆勾兑的精华,灵气氤氳,几乎凝成实质。
    “盟主既有此志,白朗愿助一臂之力。这是白朗的一点心意,或可在关键时刻,助盟主凝聚神婴。”
    他將玉壶递上,语气真诚。
    洛琵琶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伸手接过酒罈。
    “等我消息。”
    说罢,她紫影一闪,已消失在亭中
    【与『洛琵琶』结缘值提升!70/100(引为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