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蛰伏,风平浪静。
    白朗周身气息与山岩草木浑然一体。
    凭藉《影神图》的神异与自身精湛的敛息术,完美避开了外界一切探查。
    每夜子时,他都会悄然潜回雾墙附近,接应洛琵琶撕开缺口送出的妖族。
    一批又一批老弱妇孺、伤残小妖,在他的指引下,带著对“驪山”、“积雷山”、“梅山”、“北俱芦洲”这几个名字的憧憬,融入茫茫夜色,奔赴各自渺茫的生路。
    八九日下来,山中妖眾已成功送走近四百五十。
    如今剩下的,皆是黑山君、石敢当、啸山君、青鳞夫人、百花娘子等骨干头领,以及他们麾下的核心部属,约莫一百二三十妖。
    这些是万妖盟真正的脊樑,也是最后、最难撤离的部分。
    白朗计算著,照此速度,最多再有两三日,便能將核心骨干也送出去。
    然而,就在第十日的白天,异变陡生。
    正值午后,阳光有些刺眼。
    蛰伏於山洞中的白朗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恐怖威压自九天之上轰然压下。
    这威压並非针对他,仅仅是自然散发的余波,却让他周身妖力瞬间凝滯,灵魂都在颤慄。
    远比当初面对妙符真人、凌霄子时要可怕得多,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炼虚合道?还是……更高?”
    白朗心中骇然,瞬间將《敛息地行术》与《影神图》的隱匿之能催发到极致。
    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连思维都几乎停止,不敢泄露丝毫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以《洞虚真眸》透过藤蔓缝隙向外窥探。
    只见高空之上,祥云繚绕,三道身披制式银甲、手持长戟的身影巍然矗立。
    他们周身仙光氤氳,法则隱现,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正主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白朗心头一沉,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撤离尚未完成,真正的“牧场主”已然降临。
    下方,一道剑光慌忙掠上,正是玄剑门掌门凌霄子。
    此刻的他,全然没了往日一派宗主的威严。
    在那三位天兵面前,腰弯得极低,脸上堆满了惶恐。
    “恭迎祖师法驾,恭迎二位仙使。”
    凌霄子声音都带著一丝颤抖,连忙稟报。
    “十万大山妖孽不服管教,聚眾造反,杀害青符宗妙符掌门、御兽山霸岳尊者,罪大恶极。”
    “幸得祖师布下锁灵雾界,方能將其困於山中,等候祖师发落。”
    为首那名天兵,正是赵干。
    他面无表情地听著,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凌霄子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
    “启稟祖师,十日之前,有一位自称『醉云叟』的前辈至此,言欲入山寻人,晚辈等不敢擅专,已请前辈在营中暂歇。”
    “醉云叟?”
    赵干眉头一皱,与身旁两位天兵交换了一个眼神。
    能识得此禁並找上门来的,绝非寻常散修。
    “人在何处?速速请来。”
    赵干吩咐,语气虽平淡,却带上了一丝郑重。
    他们这些底层天兵深知,一些逍遥世外的散仙地祇,修为高深莫测,且往往与天庭某些大佬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轻易得罪不得。
    很快,一名弟子引著一位鹤髮童顏、道袍宽鬆的老者骑驴驾云而来。
    那老者似乎还未完全清醒,边走边揉著惺忪睡眼,腰间那个硕大的朱红酒葫芦隨著步伐晃动,正是醉云叟。
    赵干沉吟片刻,对李焕使了个眼色。
    李焕会意,虽有些不情愿,还是上前几步,运起仙力,声音清越。
    “那位道友,请醒一醒,天庭公务,还请行个方便。”
    闻言,醉云叟飞到近前,打了个哈欠。
    目光扫过赵干三人那身醒目的制式银甲,以及他们身上那標准的天庭底层仙吏气息,不由得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嗯?你们……就是他们口中那位布下此禁的『祖师』?只是个……天兵?”
    这话问得直接,场面瞬间一静。
    凌霄子等玄剑门弟子脸上顿时露出尷尬之色,支支吾吾不敢接话。
    赵干三人也是面色微变,心中暗惊。
    他们已刻意收敛气息,但这老者一眼便看穿他们的根脚,甚至点明了“天兵”身份。
    这份眼力,其修为绝对远超他们,至少也是地仙层次。
    地仙级的散修,那可是能在下界开宗立派、逍遥一方的人物。
    虽然无官无职,但保不齐其师兄、师父甚至好友就在天庭担任要职,绝不是他们这几个小小天兵能隨意开罪的。
    赵干连忙收起那点天宫来的优越感,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
    “前辈法眼无差,晚辈赵干,確在天庭忝居天兵之职。这两位是晚辈的同僚。”
    “不知前辈在此,多有怠慢,还望前辈海涵。”
    醉云叟闻言,脸上那点残存的睡意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上下打量著赵干,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不耐。
    “嘖……老夫还以为,能布下这般勾连地脉、借势山河的封禁,怎么也得是个天將级別的人物,让老夫在此苦等了十日。”
    ”结果……竟只是个天兵?唉,说出去真是让那些老伙计笑话!”
    他摆了摆手,像是驱赶苍蝇一般。
    “罢了罢了,老夫也懒得与你们计较。”
    “快快把这劳什子封禁打开,老夫进去寻个偷酒喝的不肖徒儿,找到人立刻就走,绝不耽误你们办正事。”
    赵干三人被他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有丝毫怒意。
    赵干只能陪著小心道。
    “前辈恕罪,开启封禁需特定法诀,且动静不小,恐会惊动山中妖孽……”
    “惊动?”
    醉云叟眼睛一瞪。
    “老夫管你们那么多,速速打开!再囉嗦,信不信老夫直接砸了你这破雾墙?”
    他说话间,身上一股磅礴气息微微泄露出一丝。
    虽只是一闪而逝,却让赵干三人浑身一僵,仿佛被山岳压顶。
    三人心中骇然,再不敢多言。
    赵干连忙躬身,“前辈息怒,晚辈这便请神施法。”
    他心中叫苦不迭,本以为是个轻鬆收割功德的差事,没想到半路杀出这么一位修为高深、脾气还不怎么好的地仙。
    只盼他赶紧找到人离开,莫要节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