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赵干三人面色微变。
    李焕眼睛一转,冷笑一声,厉喝道:“妖孽,安敢欺骗大师,速速隨我回天受罚。”
    话罢,三道伏妖索如同银龙,直扑白朗。
    白朗瞳孔骤缩,那一直静立的扫地老僧,却只是向前轻轻踏出一步。
    不见任何光芒,没有任何气势。
    那三条凶悍的银龙索影,在距离白朗尚有丈许之地,便骤然凝滯。
    然后寸寸断裂,化作点点萤光消散。
    赵干三人脸色剧变,惊骇地看向那貌不惊人的老僧。
    老僧双手合十,依旧是那副平和模样,对著三位天兵微微頷首。
    “三位仙官,此间事了。请回吧。”
    “你……”
    赵干脸色变幻数次,死死盯著老僧,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三道银光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冲天而起,迅速消失在云端。
    寺前,只剩下白朗,以及那继续慢悠悠扫著落叶的老僧。
    老僧扫到他面前,停下动作,温和道。
    “施主,障已除,还不带这位女施主入寺休息?”
    白朗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著老僧,郑重地躬身一礼:
    “多谢大师……点化。”
    他直起身,抱著洛琵琶所化的紫蝎,迈步踏入大昭寺山门。
    ……
    寺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將外界的天光与杀机一併隔绝。
    白朗抱著怀中那只气息奄奄的紫蝎,站在荒草蔓生的前院,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方才生死一线的奔逃与那老僧轻描淡写的化解,对比太过强烈。
    “施主,隨老衲来。”
    老僧的声音將他从失神中唤醒。
    他依旧佝僂著腰,步履缓慢。
    白朗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穿过残破的廊廡,来到主殿旁一间相对完好的禪房。
    房內陈设简陋,一榻,一桌,一蒲团,仅此而已,却打扫得纤尘不染。
    老僧示意白朗將紫蝎放在榻上。
    那小小的紫蝎甲壳黯淡,蜷缩著一动不动,唯有些许生命波动证明她还活著。
    老僧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紫蝎背甲之上,闭目感应。
    片刻后,他收回手,缓缓摇头,眉宇间带著一丝悲悯。
    “如何?大师,她……”白朗心下一紧。
    “洛施主本源受损太重,妖魂亦遭重创,更有那天兵伏妖索的仙力残留,蚀骨灼魂。”
    老僧嘆息。
    “老衲只能以佛法暂时稳住她这最后一点本源不散,延缓其生机流逝,却无力回天,令其復原。”
    白朗闻言,银眸中刚亮起的光彩又黯淡下去。
    连这深不可测的老僧都束手无策?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他不甘心地追问。
    老僧沉吟片刻,道。
    “我这大昭寺,香火早已断绝多年,诸佛菩萨……亦久不临凡了。老衲空有几分微末道行,却无救人神通。
    “但世间万物,相生相剋。”
    “若论滋养本源、修復神魂之圣物,佛门之中,当推南海观世音菩萨玉净瓶中的杨柳枝仙露。”
    “此露蕴含无穷生机,或有奇效。”
    “观世音菩萨?”
    白朗精神一振,“敢问大师,何处可寻菩萨?”
    “向东三千里,有一处观音禪院,香火鼎盛,信眾如云。菩萨虽不常显圣,但偶尔会有一缕化身降临讲经,播撒甘露。”
    “那里,或有一线机缘。”
    希望之火再次燃起,白朗立刻道。
    “我这就带她去。”
    “且慢。”
    老僧抬手阻止。
    “施主心急救人,其情可悯。然那观音禪院乃佛门清净之地,非是寻常山野。”
    “你一身妖骨,虽根基清正,贸然前往,恐难近前,更遑论求得仙露。”
    他看了看白朗,继续道。
    “你既有缘入我大昭寺,不妨暂留些时日。寺中虽破败,尚存几卷佛经。”
    “你於此地,听老衲讲讲佛法,沾染几分佛性,日后到了观音禪院,言谈举止间自有不同,也好与守院僧眾说话,不至被轻易拒之门外。”
    白朗看了看榻上气息微弱的洛琵琶,心知老僧所言在理。
    自己一个狼妖,直接闯进香火鼎盛的观音禪院,別说求药,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他压下心中急切,拱手道。
    “多谢大师指点,晚辈愿留寺中,聆听教诲。”
    “善。”
    老僧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示意白朗自便,便转身出了禪房。
    白朗轻轻將紫蝎捧起,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入自己宽大的袖袍內衬。
    以月华清气构筑了一个更柔软的小小空间,让她能贴身安养。
    感受到那微弱气息,他压下纷乱思绪,决定先在寺中走走,熟悉环境。
    这大昭寺占地颇广,但大多已是断壁残垣,荒草丛生,唯有主殿和后方几间禪房还算完整,透著一股被苍凉。
    行走其间,能感受到一种禪意,仿佛连风都变得轻柔。
    然而,当他信步走到寺钟楼附近时,眉头却微微一皱。
    《洞虚真眸》下意识运转。
    银眸清光一闪,他捕捉到一丝绝不属於佛门清静之气的……妖气?
    这气息混杂在檀香与朽木的味道里,若非他灵觉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喂,那个狼头的。”
    一个清脆又带著几分蛮横的少年声音响起。
    白朗转头,只见钟楼下的阴影里,蹦出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和尚。
    这小和尚生得唇红齿白,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著机灵狡黠,光溜溜的脑袋在夕阳下反著光。
    他穿著一身略显宽大的灰色僧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
    最引白朗注目的是,这小和尚周身竟隱隱繚绕著一股精纯的……妖气?
    虽然被一股佛力勉强压制著,但在他《洞虚真眸》之下,依旧无所遁形。
    【名讳:黄眉】
    【跟脚:黄眉老猿(受佛法点化,暂化人形)】
    【修为:炼精化气(小周天)】
    【状態:顽皮,好奇,精力过剩】
    【仙缘:疑似某位佛门大能身边童子偷跑下界,於此掛单修行,磨礪心性。】
    黄眉?
    白朗心中一动,这名字……似乎有些不寻常。
    莫非是西游中那个弥勒佛的弟子?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
    小和尚黄眉双手叉腰,仰著头看白朗。
    “新来的?正好,帮小爷我把今天的钟撞了,一百下,一下都不能少。”
    白朗觉得有趣,这寺庙里居然还藏著个小妖僧?
    他故意板起脸:“我为何要帮你撞钟?”
    “嘿!”
    黄眉眼睛一瞪。
    “你这狼妖,入了寺就得守寺里的规矩!这撞钟的活儿,轮到我了,但我今天没空。”
    “师叔祖说了,要助人为乐,你帮了我,就是积德行善。”
    他一边说,一边凑过来,伸手就要拉白朗的袖子。
    白朗脚下微动,轻易避开,笑道。
    “你自个儿为何不撞?”
    “我……我忙著呢!”
    黄眉理直气壮,“后山的松鼠偷了我的松子,我得去跟它们理论。”
    白朗被他这藉口逗得差点笑出来,摇头道。
    “不去。”
    “你!”
    黄眉气鼓鼓地,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你帮我撞钟,我告诉你一个寺里的秘密。”
    白朗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没兴趣。”
    见他油盐不进,黄眉没辙了,悻悻地跺了跺脚。
    “哼,不帮就不帮,小爷我自己去!”
    说著,气呼呼地爬上钟楼,抓起那巨大的撞木,有气无力地撞了起来。
    “咚……咚……咚……”
    钟声在荒寺中迴荡,带著几分少年人的不情愿。
    是夜,月明星稀。
    白朗向老僧请教佛法基础后,看似隨意地问起。
    “大师,日间见到那位名唤黄眉的小师傅,颇为……活泼。”
    老僧在蒲团上笑了笑,淡淡道。
    “那是老衲一位师兄的弟子。天生顽皮,野性未泯,送来此处,借这荒寺清寂,磨一磨他的性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若无事,他让你帮忙撞钟,帮他便是。撞钟亦是修行,可静心涤虑。”
    白朗心中瞭然,那黄眉果然来歷不凡。
    他口中应道:“晚辈记下了。”
    退出禪房,白朗立於院中,仰望星空。
    袖中那小蝎子紧贴著他的手臂,心中涌起一股苦涩。
    东行三千里,观音禪院……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他轻轻抚过袖口,“自由姐,撑住。无论如何,那仙露,我定为你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