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朗这一声“净”字出口。
    並无璀璨华光,也无雷霆声势。
    只有一缕月下清泉般的凉意,倏地没入那黑气灰龙之中。
    说来也怪。
    那原本连武僧佛光都一时难以压制的污秽业力,被这缕清意一衝,竟如同滚汤泼雪,发出“嗤嗤”轻响,翻涌之势骤然一滯。
    黑气似遇到了克星,丝丝缕缕地开始消融,那鬼哭狼嚎之音也迅速低落下去。
    白朗周身笼著一层清辉,虽依旧是青衫书生模样,却平添了几分超然出尘的气度。
    广场上原本的骚动渐渐平息,无数道目光由惊疑转为惊讶,再由惊讶化为惊嘆。
    “这位白居士,好精纯的清净之意。”
    “竟能化解业力反噬,莫非是哪位佛门大德的弟子?”
    “看他年纪轻轻,竟有如此修为……”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传开。
    高台上的白眉老僧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頷首,看向白朗的目光多了几分讚赏。
    黄眉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使劲揉了揉眼睛,传音道。
    “行啊狼头的,你这手『扮猪吃老虎』玩得溜啊,哪儿学的这佛门清净法?差点把小爷我都唬住了。”
    白朗无暇理会他的调侃,全神贯注引导著清气。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冲天的灰龙捲彻底消散。
    香炉恢復平静,炉內积灰纯净如雪,再无半分黑气残留,反而隱隱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莲香。
    白朗缓缓收功,脸色略显苍白,额角渗出汗珠。
    这番举动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极耗心神。
    若非有菩提籽和月华清气支撑,他绝难办到。
    他对著高台方向,微微躬身。
    “晚辈侥倖,幸不辱命。”
    白眉老僧站起身,亲自走下高台,来到白朗面前,合十施礼。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白居士身怀清净妙法,解我禪院之厄,功德无量。老衲法明,忝为本院知客首座,代本院谢过居士。”
    “大师言重了,晚辈恰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已。”
    白朗连忙还礼,姿態放得极低。
    法明大师目光温和,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越看越是惊奇。
    此子根基清正,灵气盎然,那手化解业力的法门更是精妙纯正,绝非旁门左道,偏偏又看不出具体跟脚。
    “白居士並非佛门弟子,却身具如此清净根性,实乃与我佛有缘。”
    法明大师语气愈发和善,“不知居士师承何处?”
    白朗早已备好说辞,从容道。
    “回大师,晚辈乃山野散修,並无固定师承。”
    “幼时曾偶遇一位游方老僧,蒙其传授些许静心法门,並赠予几卷佛经,平日自行修持,今日班门弄斧,让大师见笑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將一切推给虚无縹緲的“游方老僧”,最是稳妥。
    法明大师闻言,果然不再深究,修仙界奇人异士眾多,偶得机缘者不在少数。
    他笑道。
    “居士过谦了。此番援手,恩情不小。”
    “若居士不弃,可在本院多盘桓些时日,三日后,后山紫竹林有小法会,由本院慧觉师叔主持,或讲诵《观音心经》,届时或有一线机缘,得闻菩萨妙音,居士亦可前来聆听。”
    白朗心中猛地一跳。
    紫竹林,小法会。
    得闻菩萨妙音!
    这岂不正是接近菩萨、求得仙露的天赐良机?
    他强压激动,面上保持平静,再次躬身。
    “多谢大师厚爱,晚辈求之不得。”
    “如此甚好。”
    法明大师微笑点头,唤来一名小沙弥。
    “带白居士去『清静居』歇息,好生款待。”
    清静居乃是招待贵客的精舍,可见法明大师对白朗的重视。
    黄眉在一旁看得眼热,连忙凑上来。
    “法明大师,还有我呢,我可是大昭寺来的。”
    法明大师闻言一怔,似是想起什么,无奈一笑。
    “你自然也可一同前往,只是……莫要再惹是生非。”
    “晓得晓得。”
    黄眉拍著胸脯保证,拉著白朗,喜滋滋地跟著小沙弥走了。
    离开广场,穿过几重殿宇,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
    院中翠竹掩映,有清泉潺潺,环境极佳。
    待小沙弥离去,黄眉立刻布下个简单的隔音结界,猛地跳到白朗面前,双眼放光。
    “快说快说,你刚才那手是怎么回事?”
    “还有,那法明老和尚说的紫竹林小法会,可是接近菩萨的好机会,咱们运气也太好了吧。”
    白朗鬆了口气,用影神图遮住自身气机,散去幻形,恢復银狼本相。
    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
    “那清净法门,多半是平日听经,加上菩提籽和《清净心莲经》的功劳,福至心灵就用出来了。”
    他简单解释了一句,关於菩提籽的事也没有隱瞒。
    “破玩意,不好玩。”
    黄眉倒是对那菩提籽不感兴趣,把玩了一会后,又重新丟还给白朗。
    “这紫竹林法会……確实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白朗这般想著,走到窗边,推开精致的雕花木窗,望向院落之外。
    这“清静居”果然名不虚传,竟是建在紫竹林的边缘,窗外便是片片紫意盎然的灵竹。
    竹叶沙沙,灵气氤氳。
    然而,就在他深深吸了一口充满竹香的灵气时,眉梢忽然动了一下。
    《洞虚真眸》虽未刻意运转,但还是让他捕捉到了一丝与周遭祥和佛境格格不入的气息。
    那是一缕……极淡极淡的妖气。
    这气息飘忽不定,似有还无,仿佛风中的游丝,一闪即逝。
    再仔细感应时,已杳无踪跡,只剩下满院的佛意檀香。
    “错觉?”
    白朗心下狐疑,银眸微凝,再次仔细探查,却再无收穫。
    这可是观音禪院的核心地带,紫竹林禁地之畔,佛光普照,菩萨道场。
    怎么可能有妖气?
    定然是自己连日奔波,心神损耗,加之刚刚强行催动清净法门,灵觉產生了偏差。
    他暗自摇头,將这“错觉”拋诸脑后。
    眼下重中之重是准备法会,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这禪院深处,岂是他能隨意探查的?
    他回过神来,对黄眉认真道。
    “这禪院之內,高僧如云,我们这点偽装,未必能瞒过所有人,尤其是那位慧觉师叔。”
    黄眉也冷静下来,摸著下巴。
    “慧觉师叔……我好像听师叔祖提过,是观音禪院里排得上號的高手,修为深不可测,据说已触摸到罗汉果位的边缘。”
    “在他面前,你这半吊子的变化,恐怕……”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无论如何,必须一试,我与禪院结下善缘,被发现了也未必会来个降妖除魔,至多將我赶出寺去罢。”
    黄眉也点了点头,努努嘴道,“放心吧,保你是不难,就是不敢说仙露必到手了。”
    闻言,白朗也嘆了口气。
    “这三日,我们需做好准备。”
    “我对佛经了解还是太浅,需恶补一番,尤其是《观音心经》,届时法会上若露出马脚,万事皆休。”
    “没错!”
    黄眉点头,“小爷我虽然不爱念经,但耳濡目染也记了不少,我来帮你吧。”
    接下来的三日,白朗足不出户,在黄眉的“辅导”下,潜心研读《观音心经》及其他几部常见佛经。
    有菩提籽加持,他理解记忆的速度极快,虽谈不上精深,但至少表面文章做得似模似样。
    同时,他也在不断调整自身气息,让月华清气更自然地模擬出佛门修士的平和寧静。
    期间,法明大师亲自来访一次,与白朗探討了一番佛法。
    白朗凭藉菩提籽的悟性加持和提前准备,应对得体,甚至偶有一两句“妙解”,让法明大师连连点头,对其“佛缘”更是深信不疑。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至关重要的紫竹林法会,终於要开始了。
    这一日,晨曦微露,便有沙弥前来引路。
    白朗再次幻化成青衫书生,与恢復小和尚打扮的黄眉,跟隨著引路沙弥,闻过重重竹风,走向那被视为禁地的后山紫竹林。
    越是靠近,空气中的灵气越发浓郁精纯,隱隱有檀香与竹叶清香混合,沁人心脾。
    林外已有数十位僧侣和少数几位气息不凡的居士等候,个个神色肃穆。
    白朗目光扫过,心中凛然。
    在场之人,修为最弱者也是炼气化神境界。
    更有几道气息如渊似海,让他根本无法看透。
    他和黄眉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片刻后,一位身著简朴灰色僧衣、面容枯槁的老僧,手持一串乌木念珠,缓步从竹林深处走出。
    他步履从容,周身没有任何强大的气息外露,却仿佛与整片紫竹林融为一体。
    他一出现,在场所有人,包括那几位气息深沉的高僧,都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慧觉师叔(师伯祖)!”
    此人,正是此次法会的主持,慧觉大师。
    慧觉大师目光平和地扫过眾人,在白朗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本质。
    白朗只觉得心臟猛地一缩,周身妖力几乎要失控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