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顶最高处,陆山君负爪而立,看著那一道道妖影没入夜色,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虎二忍不住:“大哥,就这么放了?”
    “放?”
    陆山君摇了摇头。
    “我几时说过,放。”
    他不杀,不是心软。
    是他比谁都清楚,山下那位提灯笼的老道,是什么来歷。
    真武一脉,盪魔法统。
    杀得了一个老道,杀不绝一座北极真武府。
    那背后是天庭的编制,是三界的法统,一旦沾上,便是无穷无尽的追杀,八百里黄风岭,顷刻就是第二个餵狼坡。
    所以这一夜,一半,是给老道一个交代,黄风岭自己清了门户,新王的规矩,不是嘴上说说。
    另一半……
    他不方便杀的,山下自有一口剑,替他杀。
    这一夜,三条下山的道上,剑光起落了一整夜。
    一道青光,在黄泥道、官道、溪涧小路之间,静静地亮,静静地灭。
    天亮的时候,三处山口的老槐树下,尸首照旧摆得整整齐齐。
    逃出去的,十不存一。
    ……
    破庙前,老道收剑,就著晨雾,望了望满山。
    昨夜之前,黄风岭的妖气还是浊的,一团一团,像化不开的墨。
    今晨再看,妖气散了大半,剩下的那些,竟透著一股难得的乾净。山中草木精怪的本气,青的青,白的白,清清爽爽。
    老道捻著鬍鬚,微微一笑。
    “倒是乾脆。”
    不过,这才只是过了第一关。
    清了门户,是让黄风岭“乾净”了。
    可乾净,未必就“安全”。
    老道行走人间四十年,自家这一脉的门里门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仙分五等,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
    修行人熬到人仙这一步,往上望,最切实的一级台阶,便是地仙。
    而成就地仙,讲一个“功行圆满”,斩妖除魔的功绩,是最硬的一份行状。
    他们这一脉,年轻的,道行到了,功绩不够的,想斩一窝大妖换一纸功书,日后好上天捞个官职的……大有人在。
    八百里黄风岭,数百的妖口。
    在那些提剑的年轻人眼里,这不是百条性命。
    这是功绩簿上,现成的一页。
    接下来这只小老虎怎么落子,才是黄风岭这一窝妖,能不能真正落地的关键。
    “也不知……”
    老道望著主峰方向,半睁半闭的眼里,透出一点兴味。
    “你看不看得到这一层。”
    ……
    主峰上,大清洗第三日,名册核查已近尾声。
    查到拱嘴坡,满册乾乾净净。
    野猪一族,上下几十口,翻遍了三十年的旧帐,竟寻不出一桩沾人命的。
    缘由要追到六十年前。
    黑鬃的父亲拱山太岁坐镇主峰那些年,立过一条族规:野猪拱食,只吃山间出產,橡子、葛根、菌子、浆果,绝不动山下一个活人。
    后来太岁满门被屠杀,黑鬃忍辱负重了六十年。
    可父亲这条规矩,它咬著牙,一天都没破过。
    正是这份谨守,让它一身没有半点吃人的业障,光明正大地躲过了这场清算,成了新王座下头一號猛將。
    核完名册那日,黑鬃独自走到主峰崖边,朝著拱嘴坡的方向,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爹。”
    “您留下的规矩,六十年前没能保住咱们家……六十年后,保住了咱们全族。”
    ……
    真正让陆山君头疼的,是老孟。
    名册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爪子停在了那三个字上。
    乌梢岭,孟章。
    吞食魂魄,摄精血,借活人煞气打通经脉。
    那些旧帐,是老蟒自己亲口报上来的,一笔一笔,年份,地方,几条性命,写得很清楚。
    当夜,孟章自己上了主峰。
    旧袍浆洗得乾乾净净,背上那柄用了二百年的长剑,解了下来,双爪捧著端正放在丹陛之前。
    “山君的规矩,老朽听见了。”
    “凡背人命血债者,雷霆斩杀,绝不姑息。好规矩。今夜,老朽是来领这道雷霆的。”
    “我说过,”
    陆山君声音沉了下来,“你的帐,未必只有死一种还法。”
    “山君也说过,绝不姑息。”
    孟章竟笑了,笑得平静,“铁律立起来的头一夜,就为老朽破一道例。满山的妖都睁著眼看。”
    “今日饶一个有功的老蟒,明日便有妖在心里盘算:只要功劳够大,人,便吃得。”
    “山君,这道口子,开不得。老朽这颗头,就是给这条铁律,压秤用的。”
    殿中,久久无言。
    陆山君看著阶下这个求死求得理直气壮的老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它说得对。字字都对。
    可是。
    剑谱,是它捧上门的。
    雷击木芯,是它揣了二百年,拿七道天雷换来的。
    苔窟里三夜餵招,火星子溅了满窟。
    攻主峰那一日,头一个把命填上去消耗狼王的戏本,也是它自己写的。
    这样的妖,仗打贏了,转过头一剑斩了。
    他陆山君往后在这黄风岭上,还讲什么义气?这王座底下坐的,又和那头老狼,差得了多少?
    法不容情,情不容负。
    两头都是死理。
    陆山君在丹陛上来回踱了半晌,忽然想起,前世翻过的道门典籍里,有一路东西,叫功过格。
    修道之士,日有功过,隨事记之,月一小比,岁一大比。
    功可累,过可记。
    那么,功,能不能赎过?
    业力这东西,斩,是一种了法。
    赎,是不是另一种?
    丹书上没说死。他不敢说,也说不好。
    可有一个人,说得好。
    “孟章。”陆山君停下脚,慢慢开了腔。
    “你这条命,今晚我不收了。”
    老蟒眉头一竖,正要开口,陆山君抬爪止住了它。
    “收了你,全的是我的规矩,坏的是我的义气。这两样,我一样都不想坏。”
    “黄风岭的天条是我立的。可你这条命的官司,业力深浅,该斩该赎,不归我审。”
    说完,他转过身子,瞅著大殿外头。
    南边窗户外面黑咕隆咚的,大老远就能看见山脚下那座破庙跟前,还亮著那么一点豆大的灯火。
    “山下有位执剑的。他那一脉,掌的就是『盪魔』二字。什么是魔,什么不是,什么帐必须拿命还,什么帐另有还法。普天之下,他比我有资格开口。”
    “明天一早,我亲自下山。”
    “你这笔烂帐,天底下到底还能不能有第二条路走……我替你,去討个明白。”
    孟章怔怔地望著他,喉头滚了几滚,二百年的老妖,一双竖瞳里,头一回有了水光。
    末了,千言万语,只化作深深一揖,直拜到底。
    “山君。老朽这条命,从今夜起……”
    “不是老朽自己的了。”
    ……
    夜半,主峰之巔。
    陆山君独立崖头,山风猎猎,吹得他一身皮毛翻卷如浪。
    回想十天前,他还在黄风洞里掰著爪子,苦思冥想怎么才能瞒过山脚下那盏破灯笼。
    十天之后,他坐拥八百里黄风岭,揣著一颗狼王的金丹,堂堂正正走下山去,同那位执灯的人,当面討一个说法。
    识海深处,青影微光一闪。
    【批註:伏虎易,伏心难。护短而不枉法,循义而不欺天。道心,又进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