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慢慢靠上栈桥,船身碰到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镜头从船尾绕过船舷,推到正面。
    直播间几百万观眾眼前,那张被马赛克藏了三天的脸,终於完整露了出来。
    海风把他的碎发吹得有些乱,额前几缕翘著,他没伸手整理,根本不在乎镜头会拍成什么样。
    眼下一圈淡青色的倦意没有半点遮掩,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线收得乾净。
    正午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冷白皮照得越发没什么血色。
    他眼皮懒懒垂著,看谁都像在无声提醒——別烦我。
    直播间密密麻麻的弹幕轰然炸开。
    【我操???????】
    【退钱!说好的穷酸普信男呢?节目组你出来解释一下!】
    【黑眼圈都快掛到下巴了,怎么还有点好看啊救命!】
    【別尬吹了行吗?不就是一张丧脸?现在恋综都流行卖惨人设了?】
    【不是,这哥们一看就没什么情绪价值,姐妹们清醒点,帅不能当饭吃。】
    【帅確实不能当饭吃,但能让我多吃两碗。】
    ……
    广海市某办公室。
    李曼的视线先是僵住,隨后一点点落到屏幕里那人右眉尾的小痣上。
    下一秒,指间的签字笔“啪”地掉在桌面。
    不可能。
    看错了。
    绝对是看错了。
    李曼猛地凑近屏幕,手指在画面上点了两下,把镜头放大。
    真的是他。
    陆閒舟。
    那个连生日礼物都要分期付款的男人,竟然真的站在了这档s级恋综的镜头前。
    “啊啊啊啊——”
    实习生的尖叫劈头盖脸砸过来。
    “姐你快看!男五號也太帅了吧!!这种骨相我只在整形医院的模板图上见过!”
    隔壁工位的女同事也凑了过来,眼睛亮得嚇人。
    “我刚才还赌他长得对不起观眾,现在我愿意赌一整箱辣条他能贏到最后!”
    “这个脸,配那个『谁也別想白嫖我』,怎么忽然有点带感啊?”
    她下意识想把咖啡送到嘴边,借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失態。
    不对。
    她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去。
    节目组选人,最看重话题。
    前面四个男嘉宾一看就是优质样本,有钱,有身份,有镜头感。
    一档直播恋综不可能全是完美人设。
    节目需要衝突。
    需要一个底层对照组。
    一个垫底的穷鬼。
    一个能让观眾拿来嘲笑、拿来比较、拿来衬托其他男嘉宾的人。
    陆閒舟能站在那里,不代表他真有本事。
    只能说明导演组需要一个笑料。
    而且他长得帅有什么用?
    帅不能替她付首付,不能让她坐进迈巴赫,更不能把月薪五千变成年入百万。
    她当初没选错。
    想到这里,李曼绷紧的肩膀终於鬆了一点。
    她靠回椅背,嘴角慢慢扯出一抹冷笑。
    陆閒舟,你还真是什么钱都敢挣。
    以为上个恋综,就能逆天改命了?
    “姐,你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
    实习生同事探头看她。
    李曼垂下眼,把平板亮度调低一格。
    “空调开太低了。”
    ……
    別墅前院。
    陆閒舟走完红毯时,四个男嘉宾已经在门廊下看了他一路。
    周悬微微眯眼。
    他见过太多人在镜头前装鬆弛,也见过太多人把自卑藏成骄傲。
    可这个男五號不太一样。
    从头到脚没一件值钱东西,双肩包旧得边角都有些发白,可他身上那股冷淡不像练出来的,更像是无所谓。
    周悬扬起一个挑不出错的微笑,往前走了半步,伸出右手。
    “你好,周悬。”
    陆閒舟看了眼那只手,握了一下。
    “陆閒舟。”
    力道適中,停留不超过一秒。
    標准得像在公司大厅和甲方走流程。
    周悬眼底掠过一点兴味,面上仍然笑得温和。
    沈星渡也走上前,递过一瓶矿泉水。
    “一路坐快艇过来很热吧?先喝口水。”
    陆閒舟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谢了,不用,我包里有。”
    他说著,拍了拍自己的双肩包。
    沈星渡递水的手在半空停了半秒,很快自然地收了回来,笑容没有一丝变化。
    “准备得很充分。”
    “穷人的安全感,一般都装在包里。”
    沈星渡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没有接话。
    霍辞在太阳底下晒得后颈发红,抬手抹了把汗,耐心早被海风吹没了。
    他看著陆閒舟慢吞吞走近,嗓门一下拔高。
    “哥们儿,你这压轴压得挺准啊?我们几个在太阳底下都快晒熟了。”
    陆閒舟掀起眼皮,看了眼这个一身火气的寸头小子。
    “通告单写著十点半集合。”
    他的视线掠过摄像机旁边的场务计时牌。
    “现在十点二十八。”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带著浓浓的班味。
    “踩点打卡,是打工人的基本素养,早到一分钟,节目组又不给你结高温补贴,你急什么?”
    霍辞嘴巴张了张,想骂一句歪理,可话到嘴边又卡住。
    这话说得好他妈有道理?
    直播间弹幕又吵了起来。
    【拒水、懟人、踩点打卡,这个三连击把四个大佬全整不会了!】
    【职场反pua大师降临恋综现场!】
    【不是,他是不是有点没礼貌啊?人家好心递水,他直接一句不用?】
    【他说谢了啊,而且自己有水为什么一定要接?】
    【对啊,不熟的人递东西我也不想接。】
    【別什么都打工人打工人,没教养就没教养。】
    【楼上別急,霸总递水就是绅士,穷哥拒水就是没教养是吧?】
    雁回靠在门框边,抬手虚虚框住陆閒舟的位置,低声嘀咕。
    “逆光,白t,丧脸……镜头倒是吃他。”
    前院无遮无挡,阳光晒得红毯边缘发亮,连摄像大哥额角都掛了汗。
    陆閒舟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光,视线扫过扛著机器的跟拍摄像,又看了看节目组架在不远处的机位。
    他忽然开口。
    “问一下。”
    摄像大哥下意识把镜头往前推。
    周悬、沈星渡、霍辞和雁回也都看了过来。
    陆閒舟眯著眼,语气认真得像在核对合同。
    “要是在这儿中暑了,算录製事故吗?医药费节目组走报销,还是嘉宾自理?”
    摄像大哥扛著机器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旁边的工作人员也愣住了。
    谁家恋综男嘉宾第一天上岛,不问房间,不问规则,不问女嘉宾,先问中暑报不报销?
    周悬唇角还扬著,目光却沉了半分。
    雁回放下手,眼神里那点漫不经心慢慢散了些,换成一种观察的兴趣。
    弹幕已经彻底失控。
    【笑死我了!!!四个大佬在那酝酿第一印象,人家在问中暑报不报销!】
    【救命,我一边觉得他好烦,一边又觉得他说得没错。】
    【这人有毒吧,浪漫气氛全被他一口气吹灭了。】
    【恋综需要这种人!全员端著太假了,他一开口我才觉得这是直播。】
    【我已经能想像女嘉宾来了之后的场面了,別人递花,他递发票。】
    没人回答。
    陆閒舟也没指望他们当场给承诺,问完就收回视线。
    他扫了一眼前院,走到门廊西侧一棵棕櫚树的阴影底下,直接坐在台阶上。
    双肩包搁在膝盖上。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口。
    门廊下,其他四个男嘉宾一时都没说话。
    就在这时,別墅二楼的扩音器响了。
    导演赵明远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请各位男嘉宾准备,五位女嘉宾,即將登岛。”
    陆閒舟正要把水瓶塞回包里的动作顿了顿。
    麻烦精来了。